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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聊聊:如何理解“爱国主义是流氓最后的避难所”这句话?

你有没有发现,在今天的互联网舆论场里,有一句话出现频率极高,而且每次出现都自带“终结话题”的气势?“爱国主义是流氓最后的

你有没有发现,在今天的互联网舆论场里,有一句话出现频率极高,而且每次出现都自带“终结话题”的气势?

“爱国主义是流氓最后的避难所。”

有人高调爱国,评论区必有人祭出此句以表不屑;有人批评社会现象,也会被这句话堵住嘴——仿佛爱国成了一件需要遮遮掩掩的事。

更有意思的是,很多人把这句话安在了卢梭甚至是列宁头上,似乎这样才符合他们心中“启蒙思想家批判愚忠”的剧本。

但现实情况是,说出这句话的人,恰恰是一位极度爱国的保皇派,一个拥护国王、反对激进革命、毕生坚信秩序高于自由的保守主义者。

他叫塞缪尔·约翰逊,是英国第一部现代英语词典的编纂者,18世纪欧洲文坛公认的一代盟主。

他在一生中多次公开表达对英国深沉的情感,甚至说过“一个人如果不爱自己的祖国,就不配在国会有一席之地”这样的话。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说出了这句被后世用来解构爱国情感的名言。

塞缪尔·约翰逊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爱国的人,为什么要骂爱国?他骂的究竟是谁?我们又把这句骂人的话用在了谁身上?更重要的追问是——被误用的,仅仅是约翰逊这句话吗?还是也包括了“爱国主义”这个词本身?

1)一句狂言,骂的竟是“爱国者”

如果把我们丢进18世纪中后期的英国政治舆论场,大概会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很多我们觉得理所当然的政治词汇,在那个时代的含义恰恰是颠倒的。

坦诚说,这一时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革命年代”。

美国独立战争即将打响,法兰西上空已经隐隐可以闻到革命前夜的焦灼气息。在不列颠岛内,政治斗争日趋白热化,国王乔治三世与内阁组成的政治集团,与议会中以辉格党为代表的反对派之间的对峙,几乎贯穿了整个18世纪60至70年代。

1)在18世纪英国,“爱国”等于反建制

正是在这种对峙格局中,“爱国主义”(Patriotism)成为了一个带有鲜明反建制色彩的政治标签。辉格党反对派将自己塑造为“国家”与“自由”的守护者,对抗所谓“腐败的王室与政府”。

于是,在当时英国的政治语境中,“爱国”等同于反对王权和反建制,这与今天我们理解的“爱国即支持国家”几乎完全相反。

这种语义的颠倒绝非小事。

在18世纪60年代的英国报刊上,充斥着大量以“爱国者”自诩的政客对国王和内阁的攻击。一个“爱国者”,在当时指的不是热爱祖国的人,而是反对国王的人;谁要是被称作“爱国者”,基本上就是在说——这是一个和政府过不去的激进分子。

塞缪尔·约翰逊,恰恰站在了这些“爱国者”的对立面。

2)一个保皇派文人,为何痛骂“爱国”?

约翰逊何许人也?要理解他的立场,得先理解他这个人。

1709年,约翰逊出生于英国斯塔福德郡利奇菲尔德一个书商家庭。他的童年与“苦难”二字紧紧捆在一起——幼年患上瘰疬,导致面部留下明显疤痕,一只眼睛近乎失明,还终身被妥瑞氏症候群(一种导致不自主抽搐和怪声的神经系统疾病)所困扰。

1728年,他靠着一笔微薄的遗产进入牛津大学彭布罗克学院,却因贫困只读了一年多便被迫辍学,没有拿到学位,没有体面的身份,连一双像样的鞋都买不起。

然而正是这个“丑陋的、贫穷的、举止怪异的”辍学生,后来凭一支笔征服了伦敦。1737年,他孤身来到伦敦,开始为《绅士杂志》撰稿,以翻译和评论维持生计。

此后二十年间,他几乎以一己之力完成了英语世界首部权威词典《英语大辞典》(1755年出版),系统规范了英语词汇的拼写与释义,被视作现代英语词典的奠基之作。

这部词典的编纂历时九年,仅靠六名助手协助抄写,而同时代的法兰西学术院词典动用了了四十位院士,花了四十年。

两相对照,约翰逊的传奇色彩跃然纸上。

他也因此被后人尊称为“约翰逊博士”——即便他的博士学位,其实是都柏林大学为表彰他的成就而授予的荣誉学位。

然而,这位文坛巨擘还有另一重身份——坚定的托利党人和保皇派。他一生坚守“托利主义”——相信秩序、等级、国教,认为稳定的政制比抽象的“自由”口号更可靠。

他曾斩钉截铁地说:

我愿和国王站在一起。若只能选一头儿,我宁可做一个保皇党,也不做叛党;一个人如果不是爱国者,便没有资格在议会获得席位。”

所以你看,他说这话多像今天的某些表态——在议会里谈爱国,简直就是天经地义的政治正确。

1764年,约翰逊协助画家约书亚·雷诺兹创立了著名的“文学俱乐部”,这个定期在伦敦土耳其人头酒馆聚会的小团体,后来成为18世纪英国最重要的知识圈之一。

俱乐部成员堪称群星璀璨,里面有作家包斯威尔、政治哲学家埃德蒙·柏克、历史学家爱德华·吉本、“经济学之父”亚当·斯密、剧作家理查德·谢里丹和奥利弗·哥尔德斯密斯、戏剧演员大卫·加里克等人。

这些人凑在一起,可以说塑造了当时英国乃至欧洲的思想版图。而约翰逊,是这个圈子的绝对核心。

3)那个被他揪住的“政治网红”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约翰逊自己是爱国的,为什么又要骂“爱国主义是流氓最后的避难所”呢?答案藏在他的另一本政治小册子里。

1774年,他撰写了《论爱国者》(The Patriot),副标题赫然是“致英国选民们”。

这是一篇为大选而写的檄文。他在文中接着说,“我警告英国选民,有许多人冒充爱国者,以爱国主义的名义要挟民意,贩卖个人的危险主张”。

话说到这个份上,约翰逊干脆不遮遮掩掩了。他指名道姓地揪出了自己的政治敌人——“威尔克斯先生”——约翰·威尔克斯。

约翰·威尔克斯的漫画形象

在当时的英国,约翰·威尔克斯就是一位如假包换的“政治网红”。

据史料记载,这位仁兄早年生活放荡,1754年参加议员竞选失败,1757年靠贿选才进入议会。1763年,他通过自己创办的报纸《北不列颠人》(The North Briton)第45期,猛烈攻击国王乔治三世的演说和内阁政策。

在1763年4月23日出版的这一期,狐金直接批评了国王对《巴黎条约》的高度评价,还认为内阁声明是虚伪的。政府随即以“煽动性诽谤”的罪名发出逮捕令,将其囚禁于伦敦塔。然而一周后,大法官以侵犯议会特权为由将其开释。

当威尔克斯走出伦敦塔时,民众高喊“威尔克斯与自由!”的口号夹道欢迎——这个场景后来甚至被烧制在盘子上,成为那个时代的标志性画面。

可好景不长,威尔克斯的对头远没有放过他。

同年11月议会开会时,旧派海军大臣桑威奇伯爵向上院宣读了威尔克斯几年前与人合写的色情诗作《论妇女》,上院确定这些文章是诽谤性的;与此同时,下院也宣布《北不列颠人》第45期属于煽动性诽谤。

1764年1月,威尔克斯被议会免去议席,2月法庭对他进行缺席审判并定罪。

面临牢狱之灾和身败名裂的双重危机,威尔克斯选择了逃亡——他跑到法国巴黎躲了起来。1768年,穷困潦倒的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不顾一切回到伦敦,参加议员竞选。

按道理说,这个人的政治生命已经结束了。

但是,威尔克斯却摇身一变,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受政治迫害的爱国英雄”——“看看,政府因为我说了真话就想毁掉我!”他煽动民意、利用民怨,以“维护公众自由”的名义参选。在伦敦市区虽然失败,但在米德尔塞克斯郡成功当选。

接下来发生的事,几乎创造了英国宪政史上最戏剧性的一幕。

威尔克斯三度当选,三度被议会拒绝。1769年2月3日政府指使议会免去他的席位;2月16日米德尔塞克斯郡再次选他为议员;3月16日不顾下院反对又重选一次;4月13日下院直接宣布被他击败的对手当选。

到此为止,威尔克斯已经把“受迫害的爱国英雄”这张牌打到了极致——被激怒的民众组成了“保卫权利法案协会”支持他。在民众眼中,这已经不是威尔克斯个人的问题,而是“国王操控议会、剥夺人民选举权”的宪法危机。

4)传记中的怒吼,与一把理解它的钥匙

然而,约翰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作为一个从底层一步步爬到文坛顶端的人,他太清楚什么叫“真正的奋斗”,也太清楚什么叫“打着崇高旗号谋私利”。

他内心大概在想。一个因诽谤国王而逃亡的逃犯,一个因制作淫秽诗作而被定罪的浪荡子,回到英国后忽然大谈爱国,口口声声“为了人民的自由”——还能更离谱吗?

1775年4月7日,约翰逊终于憋不住了。

据他的好友兼传记作者詹姆斯·包斯威尔在《约翰逊传》中记载,当天他们“在谈到爱国主义这一话题时,他用坚定有力的语气表示,“爱国主义是恶棍最后的避难所(Patriotism is the last refuge of a scoundrel)”

注意,包斯威尔紧接着补充了一段至关重要的解释,这段话堪称理解这整句名言的“密钥”:

他所指的并非真正的、慷慨无私的爱国情怀,而是那些虚伪的爱国主义,在各个时代和国家都有人用它来掩盖自身的私利。

正如今天的研究者所指出的,这句话并不见于约翰逊本人的任何著作,而仅见于包斯威尔的传记记录。换句话说,这是一句被见证者记录下来的“口头评论”,而不是一篇经过字斟句酌的正式论文。

然而,恰恰因为是在朋友间的私密谈话中说出的,它反而更加真实地折射出了约翰逊内心深处的愤怒——那是一种看到自己最珍视的价值观,被一群投机分子肆意消费时的愤怒。

在包斯威尔《约翰逊传》的其他地方,也多次描述了约翰逊对虚伪爱国主义的警惕:

他无时无刻不在愤慨地反对那种虚伪的爱国主义,那种假装的自由之爱,那种混乱的躁动,那种与良政的稳定权力相冲突的情感。

到这一步,一个核心论点已经清晰可见——约翰逊骂的根本不是爱国,他骂的是用爱国给自己遮丑的人。

他的愤怒是精确制导,指向的靶心只有一个——盗用崇高话语以谋私利的投机分子。

18世纪的应该议会

2)为什么“爱国”成了一件万能遮羞布?

现在,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为什么爱国主义如此好用?为什么两千多年来,形形色色的伪君子都选择“爱国”作为最后一件遮羞布,而不是“爱正义”“爱和平”或者“爱真理”?是什么让爱国主义在所有的道德话语中,具备了这种独特的的庇护力?

约翰逊凭借着一个老派文人的敏锐直觉戳破了一扇窗,而现代社会科学帮助我们看清了窗后的完整图景。

1)“道德资本论”:爱国何以成为硬通货

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尔迪厄提出过一个著名的概念——“象征资本”。

通俗地说,人在社会中积累的不只是金钱(经济资本)和人脉(社会资本),还有名声、荣誉和道德地位(象征资本)。

三种资本之间可以相互转化——一个人有了文化资本(比如名校学历),就可以在社会中获得某种声望(象征资本),而这种声望又可能在特定情境下转化为经济利益。

而爱国主义,恰恰是象征资本中最硬的通货。原因很简单,因为它被天然地预设为无私的、崇高的、不容置疑的。

展开来说,爱国主义不需要论证,它是一种先验的美德;你不需要做任何解释,只要贴上“我是爱国的”这个标签,就立刻获得了道德上的高起点。

这个机制运转起来大约是这样的:

一个在其他领域面临道德危机的人——无论是政客、商人还是公众人物——只需高调展示“爱国”姿态,就能在公众心目中完成一次隐形的“道德冲抵”。

公众会自动替他算账——虽然他可能在A领域有瑕疵,但他至少在B领域(爱国)是合格的。而由于爱国被视为最高级别的道德品质,这笔“对冲交易”往往是赚的。

这就是道德资本的洗钱术:把私利的黑钱,洗成了公义的白金。

为什么是“最后”的避难所?坦诚说,约翰逊的选词太精准了。

如果一个人还有才能,他可以用能力为自己辩护——“我虽然人品有问题,但我有真本事”;如果还有诚信,他可以用人品为自己辩护——“我一辈子坦坦荡荡”;如果还有功绩,他可以用贡献为自己辩护——“我对得起这个位置”。

但是,当所有这些都失去之后——当才能耗尽、诚信破产、贡献归零——剩下的唯一可以高声喊出且无人敢轻易反驳的,就是那句“我爱国”。

它不是第一道防线,它是最后一件遮羞布;正因为是“最后”的,所以也是“最便宜”的——它只需要一张嘴就能完成,不需要任何实际的道德积累。

电视剧《走向共和》剧照

而现代心理学的实验研究,为这个机制的运转逻辑提供了更为实证的支撑。

普林斯顿大学心理学家莫林和米勒在2001年发表了一项经典研究,他们把这个现象命名为“道德许可效应”,该研究证明:

当人们认为自己已经建立了“非歧视者”的道德凭证后,反而更愿意表达可能被视为偏见的观点。其中,那些有机会首先选择一个弱势群体成员(女性或非裔美国人)担任中立职位工作的参与者,随后更倾向于拒绝该群体成员担任刻板印象中适合多数群体成员的工作。

研究者由此得出结论:

人们一旦建立了某种“道德凭证”,就觉得自己已经获得了从事道德上可疑行为的“许可”。仿佛一个隐形的道德账本上已经有了盈余,可以放心“支取”了。

这个心理学机制,几乎完美地解释了“爱国主义如何能够成为最后的避难所”的心理运作过程:

当一个人高调展示了爱国姿态之后,他在潜意识里——也在公众的潜意识里——就建立了一笔“道德存款”。接下来,即便他在其他方面做出了不那么道德的行为,内心和外界都会自动为他找到台阶,“他至少是爱国的。”

你可以在生活中轻易找到这样的例子。

某企业被曝光环境违规后,大概率会立刻发布“支持国货”的广告片;某公众人物被质疑私德后,突然开始高唱赞歌、参与慰问演出。

这些操作背后的逻辑都是一样的——试图用“爱国”这种顶级道德资本,对冲着其他领域的道德赤字。爱国在这里不是一种情感,而是一种筹码;不是一种担当,而是一种交易。

2)当学者看到词语被粗暴劫持

如果说心理学的分析揭示了“怎么运作”,那么从语言哲学的角度来看,我们还需要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爱国主义”这个词那么容易被人借走,而且每次都能借得理直气壮?

约翰逊有一重身份常常被人忽略——他不只是一个骂人犀利的散文家,更是一位倾尽毕生心血厘清词义的词典编纂家。

他花了九年时间,几乎以一人之力编纂了英语世界第一本权威词典。他的生命意义,在很大程度上就在于为每一个词语画出清晰的边界——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那个词是什么意思,彼此之间不容混淆。他是语言秩序的守护者。

从现代语言学的角度来看,约翰逊的愤怒可以被更精准地解释为一种对“能指”被劫持的愤怒。

在索绪尔的语言学理论中,词语由“能指”(词汇的音响形象)和“所指”(词汇指代的概念)两部分构成。

能指与所指之间的关系是任意的——也就是说,同一个词,不同的人可以填入不同的含义。

而“爱国主义”这个词,就是一种典型的“漂浮的能指”:

它的内涵极度开放,可以被填入几乎任何内容——眷恋故土的朴素情感是爱国,捍卫既有秩序的保守主义是爱国,推翻暴政的革命激情是爱国,排外仇外的民粹狂热也可以被自称为爱国。

正因为其意义如此空洞又如此崇高,它极易被任意定义和劫持。流氓的真功夫,不在于不爱,而在于垄断——他能用最大的嗓门宣布,只有我,才配定义什么是爱国。谁反对我,谁就是不爱国。

这种手法有一个更为学术化的表述——“语言腐败”。

它不通过说理来击败对手,而是通过定义来杀死对话。辩论还没开始,对方已经被扣上了“不爱国”的帽子。

而这正是约翰逊作为一个词典编纂者最深层的愤怒所在:

他毕生捍卫的,不仅是国家的秩序,更是词语的纯洁;当他看到“爱国主义”被威尔克斯这样的投机分子如此粗暴地重新定义时,愤怒的不仅是他的政治立场,更是一个词源学家看到词语被强暴时的本能反应。

《约翰逊传》封面

3)从伪善到暴力:当爱国主义被彻底掏空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约翰逊骂的不过是18世纪一个英国政客,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老实说,关系太大了。

因为一旦你掌握了“道德资本洗钱”和“语言腐败”这两个分析工具,你会发现,威尔克斯从未离开。他只是换了一身衣服,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国家反复登场。

当“爱国”成为一个不容置疑的标签后,它不仅被用来洗白私利,还被用来兜售生意,甚至在某些极端的情况下,被用来正当化对同胞的暴力。

1)“避难所”的两种面孔

不得不说,“爱国表演”是威尔克斯留下的核心“遗产”,也是约翰逊愤怒的直接靶心。它的基本操作是——当你无法用能力和品行说服别人时,就用“爱国”的道德大棒封住别人的嘴。道德绑架,是这种伎俩的核心手段。

实际上,这种做法在今天也并未绝迹——某些人在面临公众质疑时,突然高调展示爱国符号,试图通过道德捆绑来转移舆论焦点。

然而,“爱国表演”只是最“温和”的一层。

再往前一步,当一个人需要对最严重的背叛行为进行正当化时,爱国主义的工具化就更令人触目惊心了。

汪精卫在投降日本侵略者、建立傀儡政权的时候,就给自己的行为冠上了“曲线救国”的帽子。他要让追随者和世人相信,自己不是在出卖民族利益,而是在以另一种方式“拯救国家”。

这是“避难所”逻辑最极致的演示——当一个人做出最可耻的背叛时,他仍然需要“爱国”这面旗帜来为自己的行为赋予合法性。

这恰恰证明,即便是最恶劣的卖国者,也不敢公然抛开爱国主义的外壳。他必须躲进去,哪怕这个避难所的墙壁早已被他的行为腐蚀得千疮百孔。

如果说汪精卫是历史的极端,那今天某些人打的算盘就“精明”多了——他们不是卖国,他们是卖“爱国”。

2021年9月,共青团中央微信公众号发文痛批了一种现象:

短视频平台出现了一大批内容惊人相似的“爱国短视频”。这些视频无一例外,均以“我们没有生在和平年代,而是生在一个好国家”为统一文案,主播们站在各种“中国边疆”——丹东鸭绿江边、甚至根本不存在的“中日边境”——讲述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被边防特警官兵保护”的感人故事。

有的视频中,边防特警车停在身后50米处;有的故事里,特警叔叔排成一排将主播挡在身后;而最离谱的,是有人竟然将地点设置在了根本不存在的“中日边境”——“隔着一片黄海,前方200米就是日本”。

一条这样的视频,轻松获得了50多万点赞和数万条评论留言。

共青团中央的批评毫不留情:

爱国不是生意,更不是流量,爱国是人民最质朴、最淡然、最没有利益纠葛的情感释放,不应成为某些心术不端者的谋利工具。一个剧本,一个故事,不同的人表演,爱国生意当休矣。

钧正平工作室的评论文章,更进一步点明了这种做法的深层危害:

一些人大搞“爱国生意”,其出发点从一开始就南辕北辙,助长了矮化、丑化、污名化爱国主义的歪风邪气。

这恰恰是约翰逊两百多年前警告的核心——当一群投机分子把爱国主义当成了流量密码,真诚的爱国情感也会被连带着弄脏。

普通人看到这种批量生产的“爱国表演”,必然内心产生的反感,最后不仅会指向那些骗子,也会不自觉地波及到“爱国”这个词本身。

这就是“劣币驱逐良币”在道德领域的重现。

浙江宣传也曾系统总结过“爱国生意”的另外几种常见套路:

“碰瓷式”的恶意举报——指控商场的招贴画含“日本元素”强迫整改;“煽动式”的反智谣言——编造“外国人蓄意到中国放火”的阴谋论;“通稿式”的爽文剧本——将爱国故事标准化、流水线化地批量生产。

这些做法的本质都是同一件事:

把爱国变成一场廉价买卖,用同胞朴素的爱国情感来收割流量和金钱,“那些以‘爱国正能量’为标签的‘大V’,或许今天可以通过自设话题‘收割’广大网民的情感,赚得盆满钵满,但这样骗取来的流量根本无法驾驭,迟早会被流量反噬。”

典型的“爱国表演艺术家”

如果说“爱国生意”只是玷污了一种珍贵的情感,那么当“爱国”演变成暴力时,危害就远不止于此了。

2023年,互联网上又出现了一个引发争议的场景。

广州列车上,一名女子单手锁喉了一名发表不当言论的男子,同时高声喊道:“我就是中国人,我就是不允许你说我们中国不行!”视频发布后,舆论迅速发生了分裂:一派称赞她“有担当”,另一派则质疑她以“爱国”名义行使私人暴力。

在情感上,很多人理解这位女子的愤怒;但约翰逊两百多年前发出的警告,恰恰在这里发出了它的回声——当你把“爱国”当成使用暴力的许可时,你就走进了流氓使用这个词时预设的那个陷阱。

因为在任何现代法治国家,判断一个行为是否合法,标准是法律而非动机的热度。无论一个人的出发点有多“正义”,都不能赋予他对另一个公民施加暴力的权利——否则,爱国和犯罪之间的界限,就只剩下一句口号那么薄。

从威尔克斯的“爱国表演”,到“爱国生意”的流量收割,再到U型锁下的血——这条逻辑链条清晰地展示了一个规律:

当爱国主义被彻底工具化之后,它的每一次滥用都在侵蚀这个词本身的公信力。而最终受害的,恰恰是那些真正真诚地、朴素地热爱这片土地的人——他们什么都没做,却要替这些投机分子承担“被污名化”的代价。

4)当你嘲笑“爱国”时,可能也掉进了陷阱

读到这里,一个敏锐的读者可能会产生一个自然的反应:

既然爱国主义这么容易被利用,那我干脆不谈了,谁谈爱国我都觉得是假的。‘爱国主义是流氓最后的避难所’嘛。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那就是一篇典型的“批判伪爱国”的爽文——扒开丑恶,让读者感到解气,然后划走。

但真正有价值的追问才刚刚开始——当我们用约翰逊这句话去嘲弄一切爱国行为的时候,我们是不是也掉进了另一个陷阱?

1)那句电影台词,是怎么被用歪的?

1957年,导演斯坦利·库布里克在经典反战电影《光荣之路》中,借主角达克斯上校之口说出了同一句话:“爱国主义是流氓最后的避难所。”

在这部电影中,将军们为了仕途,命令士兵执行一场明知不可为的自杀式攻击。人物失败后,为了掩盖指挥失误,他们随机挑选三名士兵以“懦弱罪”处决。当将军以“法兰西在指望你们”来勉励达克斯冲锋时,达克斯低声回敬了约翰逊的这句名言。

库布里克的引用本身是十分精准的,他用这句话讽刺的,正是那些以“爱国”为借口让士兵送死的权贵。

反战电影《光荣之路》剧照

然而,随着电影的广泛传播后,这句话被一步步剥离了原有的语境。观众记住了那句帅气的台词,却忘了骂的是谁、为什么骂。

其结果就是,原本用来精准切除伪善肿瘤的工具,被挥舞成了攻击一切淳朴的爱国情感的武器。

今天在某些网络争论中,当年轻人表达朴素的国家自豪感时,有人就会甩出这句话——“爱国?不过是流氓的避难所罢了。”

问题是——约翰逊骂的是威尔克斯这样的投机的政客权贵,而今天有些人用这句话嘲讽的对象却是普通的学生、运动员和素不相识的网友——靶子完全错了。

更耐人寻味的是,约翰逊这句名言本身也成了一种新的“避难所”。

真正的爱国行为是需要付出的——关心公共事务、需要面对失望、需要承担当公民的责任。而甩一句“都是假的”,就可以安全地置身事外——既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承担责任,还可以在智商和道德上居高临下。

这就是犬儒主义的诱惑——它看上去是看破红尘的清醒,实际上是一种精致的冷漠。

如果说约翰逊批判的是第一种“避难所”——把爱国当成掩盖私利的工具;那么我们在这里面对的是第二种“避难所”——把“批判伪爱国”当成逃避一切担当的借口。

两种避难所,同样的逻辑:都是以最低的成本,换取道德上的自我感觉良好。

2)狂热与冷漠,其实共用一套懒惰逻辑

这两种避难所之间,存在着更深层的内在关联。极端民族主义和极端犬儒主义,看似是两个相反的极端,实际上往往是一体两面的产物——它们都源于缺乏一种理性、批判、负责任的共同体意识。

极端狂热者说:“我的一切所为都是爱国的,质疑我的人都不爱国”;极端犬儒者说:“所有自称爱国的人都是假的,爱国本身就是一种表演。”

表面上看,两者水火不容,但思维方式如出一辙——都是用一种简单的、非黑即白的逻辑,回避了对具体问题的具体思考。两者都不需要费力——前者只需要狂热,后者只需要冷漠;两者都不需要对复杂现实的诚实面对。

这就制造了一种极其可悲的局面:真正的爱国者发现自己被夹在了两种攻击之间。左边的人说他“不够狂热”,右边的人说他“太傻太天真”。

他只是老老实实地在自己的岗位上做事——可能是一名工程师在攻克技术难题,可能是一位教师在认真地教书,可能是一个农民在守望土地。

他们从不高喊口号,也从不嘲笑别人的情感;但他们每天都在用实际行动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一点点。

老实说,这些人才是约翰逊真正想捍卫的爱国者。

攻击他们的人,无论是举着“爱国”旗帜索要支持的人,还是举着“反伪爱国”旗帜嘲笑一切的人,本质上都是约翰逊当年所鄙夷的对象——只不过一个穿着“爱国”的外衣,另一个穿着“清醒”的外衣。两件外衣之下,是同样的精神懒惰。

3)约翰逊与鲁迅,共同交出的那份答案

约翰逊一生中说过两句表面矛盾、实则互补的话。

一句是——“一个人如果不爱自己的祖国,就不配在国会有一席之地。”另一句是——“对国家最大的贡献,就是诚实地说出它的错误。”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就是真正爱国者的双重维度——热爱是底色,但批判也是责任的体现;忠诚是前提,但诚实是忠诚的最高形式。

真正的爱国者不需要避难所,因为他从不制造需要被藏起来的过错;真正的爱国者也不需要用嘶吼来证明自己,因为他的行动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

油画作品:鲁迅与陈赓

鲁迅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呼应者。

他一生对中国国民性的批判无比猛烈——“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他笔下的阿Q、孔乙己、祥林嫂等形象,无一不是对民族劣根性的无情解剖。

但从来没有人怀疑过鲁迅的爱国之心,因为他的批判背后,是“爱之深,责之切”的深沉情感。

他毕生所追求的,不是解构之后的一地废墟,而是刮骨疗毒之后的民族新生。正如鲁迅自己所言:“爱国者虽偶然怀旧,却专重在现世以及将来。”

他们共同揭示了一条规律——最好的爱国,从来不怕批评。它不需要把提出批评的人打成“不爱国”,也不需要用一句“都是假的”来拒绝思考;它大大方方地站在这两者之间——既不靠嘶吼来证明,也不因批判而羞愧。

由此,我们可以为真正的爱国主义描画出这样一个初步的框架:

它拒绝成为任何人的避难所——既不庇护丑恶,也不鼓励冷漠;它允许并欢迎真诚的批评——因为爱之深,所以责之切;它立足于具体的行动——工程师写好每一行代码、教师上好每一堂课、医生做好每一台手术,这些都是在爱国,不需要额外贴标签;它不需要嘶吼来证明——因为真正拥有它的人,从来不必把它当成最后一件遮羞布。5)尾声:真正的爱国,从来不需要“避难”

约翰逊这句名言在今天的完整启示,应当是双重的警惕:

首先,警惕以爱国之名行利己之实的话语强暴者。

他们让崇高的情感变得可疑,把道德资本当成洗钱工具。这些人是约翰逊直接瞄准的靶心。

当你在短视频上刷到千篇一律的“爱国故事”时,当有人用“不爱国”来封堵一切批评时,当一个人做了亏心事却突然开始大谈爱国时——请想起约翰逊在1775年发出的那声怒吼。

其次,警惕以此言为借口,解构一切朴素家园情感的犬儒主义者。

他们让真诚的担当变得可笑,用“都是假的”来逃避一切公民责任。这些人虽然不是约翰逊当年的直接靶子,却是他这句名言被误用之后制造出的副产品——而约翰逊本人,恰恰是这种虚无主义最坚定的反对者。

爱国可以是具体的,它不需要避难所。因为心中坦荡的人,本就站在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