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月底,知乎历史板块被一条帖子点燃了——“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州工地,挖出大明哈密卫指挥使司铜印!”
发帖者言之凿凿地表示,印文清晰可辨,出土报告有据可查,这是“明朝疆域直达哈萨克斯坦的铁证”。
帖子迅速斩获破万点赞,评论区更是一片沸腾——“满清果然销毁了我们统治中亚的证据!”“这才是真正的华夏版图!”随后,这条内容被截图搬运至B站、微博、抖音,相关话题播放量突破百万次。

传说中的“哈密卫指挥使司铜印”
然而,这张图、这段文、这个惊天发现,从头到尾没有一件是真的。
所谓“出土铜印”,是AI图像生成工具的产物;所谓“明实录引文”,是按照明朝语体风格仿写的虚构文本;所谓“亦力把里在阿拉木图”,连基本的历史地理常识都没有弄对。
这就像一场精心排练的舞台剧,台上的每一件道具都是泡沫做的。
此时,一个问题随之而来——一个如此经不起推敲的谣言,为什么能能够让数万人深信不疑?答案远比想象的复杂。
在谣言的背后,是一条将文化焦虑、流量生意与AI技术滥用于一体的“反智言论流水线”,它的运转效率,远比辟谣的速度快。
1)一段“完美伪史”背后的三大谎言通常认为,这则“神文”最原始的发布者是一位叫做某健的网友,于2025年3月13日发布在微博上的,其核心论点是三句话:“哈密卫设置于亦力把里,亦力把里在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州,阿拉木图出土了哈密卫印”。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谣言还配备了一整套精心设计的“不可证伪”的逻辑体系,使之具备了惊人的“免疫力”。
1)地理穿越:把哈密卫西移2000公里
哈密卫到底在哪里?这根本不是谜。
永乐十二年(1414),明朝使臣陈诚出使西域,归国后撰写《西域番国志》,其中“哈密”一章对哈密的描述极为精确:
哈密城居平川中,周围三四里,惟东北二门。人民数百,住矮土房。城东有溪流,水西南流。果林二三处,种楸杏而已……蒙古、回回杂处于此,衣服礼俗各有不同。
这段文字描述的景象——四面环山的平川、三百余米见方的小城、城东有溪流——与今天新疆哈密的自然地理环境几乎完全吻合。明朝人看到的,和今天我们在新疆东大门看到的,并无本质差别。
而《明史》中的记载更为精准:“哈密,东去嘉峪关一千六百里,汉伊吾卢地”——一千六百里,约合八百公里,恰好是嘉峪关到今天新疆哈密的距离。
从哈密到阿拉木图的直线距离,超过2000公里——这场穿越,需要玄奘走上整整一年。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这位网友连自己用的地名都没有完全搞懂。
他所谓的“亦力把里”,在学术上公认指伊犁河谷,位于今新疆境内,曾是东察合台汗国的首都,清朝前期又成为准噶尔汗国的政治中心。而阿拉木图是近代俄罗斯在哈萨克斯坦建立的城市,在明朝时期,该地甚至没有城镇。
用一句话总结就是,这位网友造谣者拿一个新疆地名,套在了一座近代才出现的异国城市上,然后宣称发现了明朝的官印。
这不是历史研究,这是一场荒诞的地理穿越。
2)史料伪造:AI仿写的“明实录体”古文
更令人震惊的是对原始史料的公然伪造。
这位网友在微博中声称,自己引用了《明太宗实录》中出现的“以其地居西域要冲,命脱脱为忠顺王,建卫所于亦力把里”一句,
坦诚说,读起来颇有明朝官修史书的语感,格式工整,遣词古雅,足以唬住绝大多数没有翻阅过《明实录》的普通读者。
然而,经过逐卷核实,《明实录》中根本不存在这句话。现实情况是,这句话是网友按照明实录的语体风格,利用AI工具仿写的。
那么问题来了,真实的记载是怎样的?《明太宗实录》永乐二年载,“封哈密头目安克帖木儿为忠顺王。”永乐四年三月丁巳载:“设哈密卫……以其头目马哈麻火者等为指挥千百户等官。”
由此可见,册封忠顺王的时间和设置哈密卫的地点,都与谣言完全不同。
不仅如此,造谣者连册封忠顺王的时间都说错了——真实时间是永乐二年(1404),而非他所说的1407年。
不得不说,AI工具在这里发挥了关键作用。
只要输入“明朝实录体、关于设置卫所”这类简单指令,它就能在数秒内生成数百字语法通顺、格式规范但内容纯属虚构的古文。对于缺乏一手文献阅读经验的网友来说,一旦看到“卷XX”这样的格式,天然就会降低警惕。
实际上,这种现象并非孤例。《中国青年报》的深度报道就指出,从“明朝使臣质问帖木儿为何不进贡”到历史谣言,这些内容“要么凭空编造,要么对史实有着严重曲解,而其列出的‘出处’和‘文献’,同样是子虚乌有的存在”。
3)物证造假:存在的“出土官印”
那枚据说在阿拉木图出土的“哈密卫指挥使司印”呢?答案很简单,根本查无此物。
如此重要的历史发现,理应由国家文物局网站发布,大概率还会入选年度全国十大考古发现。然而现实情况是,从2017年至今,没有任何一年的考古相关材料提及过哈密卫指挥使司印。
那几张在网上流传的“铜印照片”是什么?
经过技术鉴定,它们是用AI图像生成工具根据“锈蚀铜印、沙漠背景、考古发掘现场”等提示词自动生成的。放大细看,印章上的文字线条存在不合理扭曲和粘连——这是当前AI生图尚未克服的典型破绽。

《丝路山水地图》东极—嘉峪关
4)“不可证伪”的逻辑铠甲
如果仅仅是三个谎言,辟谣工作本不至于如此艰难。真正让这则谣言获得“免疫力”的是造谣者和传播者共同构建的一套“不可证伪”逻辑体系:
首先,清朝系统性地抹去了明朝在西域的一切活动痕迹;其次,西方在15至16世纪的飞跃,是因为窃取了以《永乐大典》为代表的典籍;第三,既然掌握证据的人都已经作古,所以谁也不能说这个说法是假的。
这套话术的精巧之处在于:它将举证责任完全转嫁给了质疑者。造谣者不需要提供任何证据,只需要说“证据被敌人销毁了”。
从科学哲学的角度看,这恰恰是哲学家卡尔·波普尔所批判的“不可证伪”命题——一套无论如何都无法被事实检验的说法,本质上不属于知识,只属于信仰。
用通俗的话说:谁主张,谁举证。
如果有人告诉你你家地下埋着一座金矿,你需要他来证明金矿存在,而不是你把整个院子挖一遍来自证清白。
2)伪史是如何生产出来的,又是如何变现的?此时,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浮现出来:这样一条漏洞百出的内容,为什么能在短时间内获得如此巨大的传播力?
坦诚说,这起事件绝非某个人的心血来潮,其背后是一条分工明确、运转高效的伪史制造产业链,涵盖了需求端、生产端、变现端和分发端四个核心环节,每个环节都精准地利用了当前互联网生态的结构性漏洞。
1)需求订单:历史饭圈化的精神渴望
为什么偏偏是“明朝疆域”?为什么偏偏是“西域发现”?其背后无疑涌动着一种深层的文化心理。
有网友一针见血地指出:
其实明粉群体,可以把他们当成另类的饭圈。明朝就当成某个流行组合,明朝的皇帝或某些人物就当成组合里的爱豆,一切就好解释了。你如果试图从历史角度去解释,就错了;从为爱豆应援的角度看,一下就豁然开朗。
这种历史认知的“饭圈化”,并非凭空出现。《联合早报》评论文章认为:
以《明朝那些事儿》为代表的通俗历史读物走红,使得“明粉”数量大增;满族色彩的“京圈”在文娱领域有较大话语权,清宫戏数量繁多,令部分观众产生反感;少数民族高考降分政策、高校里的外国留学生待遇等,让部分汉族学生感到不公平;全球政治光谱整体右移,普遍出现了强调主体民族地位、排斥少数族裔和移民的思潮。
在这些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历史爱好者的讨论逐渐走向“一元化、极端化、敌我对立化”的“饭圈”模式。
众所周知,“明粉”热爱研究明朝历史,部分人对明朝的历史事件如数家珍,甚至会站在明朝的立场上看待其他封建王朝;而他们最讨厌的王朝,非灭亡明朝的清朝莫属。
在历史问题上,“贬清崇明”是最大公约数;在现实问题上,他们对政府的少数民族、外来移民政策,采取对抗性态度。
这种情感倾向催生了一套独特的内容需求——他们需要一个疆域无边、科技逆天、万国来朝的“完美的大明王朝”,来与衰败屈辱的近代史形成鲜明对照,从中获得补偿性的心理慰藉。
由此可见,“西域出土明朝官印”这类题材之所以被选中,正是因为它天然满足三重快感——疆域快感(我们曾经那么大)、叙事快感(一切都是敌人的阴谋)、知识快感(我知道一个被隐瞒的真相)。
这是精准投放,是需求导向的内容生产。
值得一提的是,《联合早报》评论文章进一步指出:
网络“皇汉”群体里,有很大一部分人其实对真正的历史并没有什么兴趣,也没有什么政治纲领。他们多是现实中失意、无聊的人,一腔愤懑找不到出口,于是借助网络迷因(meme),跟风发泄情绪。
在这些“皇汉”看来,“满清”的作用就像“资本美帝”,是解释复杂又痛苦的现实问题时,容易找到的替罪羊,何况这还是一只死羊。
这段分析犀利地点出了伪史消费者的心理底色——对他们而言,历史不过是一个宣泄现实不满的“借壳”。

坤舆万国全图
这种朴素的情感取向,本身并不难理解——对本民族辉煌历史的自豪,是正常且正当的文化情感。但问题在于,当它越过了求真的底线,演变为对史实的公然伪造,性质就彻底改变了。
一个需要靠编造才能证明自己“伟大”的历史叙述,恰恰是对那段历史最大的不自信。
2)智能生产:AI成为了“历史发明家”
不得不说,AI技术的普及为伪史的批量生产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技术条件。它在这场伪史生产中扮演的角色,远比“辅助工具”更核心。
在文本层面,AI可以仿写任何时代的语体风格——明实录的典雅公文、清宫档案的奏折格式、民国报纸的社论笔调——只需寥寥数语指令,就能批量生成“有模有样”的古文材料。
这些文本格式考究、语气笃定,自带的“可信感”远非传统造谣帖可比。
对此,《解放日报》的报道有着精辟的剖析:
AI生成的历史影像“用视觉上的‘真实性’替代了历史原本的真实性”,其本质是“基于训练数据的模型,因而它才会将一些看似真实且毫无违和感的特征‘缝合’在一起,赋予本不属于这些特征的对象”。
在图像层面,AI工具可以一键生成带有泥土和锈迹的“出土文物”照片、泛黄的“古代地图”、甚至“大英博物馆未公开的古籍藏书”照片。当这些“物证”图文搭配出现时,对普通网民的迷惑力是致命的。
国外某社交网站上就曾流传过一幅AI生成的假照片,配文是“亨利·福特坐在他第一辆汽车中,摄于1896年”,由于“符合公众对发明家的想象”,这幅图片被数万人转发。
这样的套路,被原封不动地搬运到了中国历史话题上——只不过亨利·福特换成了哈密卫官印,莱特兄弟换成了明朝边军。
然而,AI最危险的功能不是编造,而是语料污染形成的信息闭环。
对此,历史学者于赓哲曾公开吐槽:“历史粉圈就是善于曲解史料,自嗨,中文语料库就这样被污染了,AI搜到之后常把这类东西作为信史,这才是现在值得担忧的。”
这条闭环路径清晰得可怕:人造伪史→上传网络→AI模型爬取学习→其他用户向AI提问→AI以“信史”面貌输出伪史→用户采信并进一步扩散。
在这个循环中,虚假信息完成了“洗白”:它不再是论坛上一条可疑的帖子,而是AI以肯定语气、连贯语义输出的“知识”。
正如计算机领域那句名言:Garbage in, garbage out——输入是垃圾,输出的自然也是垃圾。当AI工具成为越来越多用户获取知识的第一入口,它的语料污染,就是认知污染。
3)流量变现:“为爱发电”背后的真金白银
如果只看到伪史制造者的“信仰驱动”,那就太天真了。其实,这更是一桩生意。技术降低了造假的门槛,而平台流量的分成机制则为造假提供了持续的经济激励。
烟台市公安局近期破获的一起轰动全国的新型网络水军案,就提供了最直观的样本。
犯罪团伙利用AI抓取热点,操控数千账号批量发布针对理想、华为鸿蒙智行、小米等品牌的负面文章,通过平台流量收益牟利,涉案金额约180万元。
专案组在烟台、聊城两地同步开展收网行动,最终抓获12名涉案人员,关停非法网络账号八千余个,查扣涉案资金超过了百万元,实现了对该类新型网络犯罪的全链条精准打击。
最令人震惊的细节是:主犯高某仅有小学文化,却靠着这套技术手段,近年来收到平台流量打款50余笔,共计约180万元。这种“小作坊搞大流量”的模式,形成了令人咋舌的黑色产业链。
与传统网络水军“造谣引流、舆情敲诈、有偿删帖”截然不同,这起案件中的犯罪团伙呈现出三个鲜明的特征——不敲诈、不收费、不引流。
他们既不向受害企业索要钱财,也不借机推广外部链接或产品,而是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对平台流量分成机制的“套利”之中。
这种商业模式看似“单纯”,实则危害不可小觑。
一方面,根据平台算法规则,文章的阅读量、转发量、点赞数与创作者获得的流量分成直接挂钩,阅读量越高,分成收入就越高;另一方面,平台在对内容质量、真实性和社会价值的把关上又存在显著不足。
这种机制催生出一个畸形的生态闭环——越极端、越耸动、越煽动对立情绪的内容越容易获得算法推荐,越容易触发高流量分成。
面对这条利益链条,大量“僵尸号”和“傀儡号”在平台审核不严的漏洞中大量滋生,一个母账号操控成千上万个水军账号,用同质化内容进行地毯式轰炸。
这套模式从汽车黑稿到历史伪史,不过是换了一个赛道收割,本质完全相同。有专家一针见血地指出,这种“你造谣、我付钱”的平台流量分成机制,本质上是对虚假信息传播的变相激励。
平台若不能从根本上摒弃“唯流量”的单一激励模式,转而建立多维度、重社会价值的评估体系,那么黑产的逐利驱动将难以根除。
这组冰冷的数据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当你在为伪史帖贡献愤慨或自豪时,制造者正在后台数钱。

制造矛盾与愤怒,比“讲道理”更具性价比
4)分发传播:算法茧房与阴谋论迷因的裂变
内容有了,钱也到位了,最后一步是传播。
伪史制造者在这方面同样是高手。
第一步,平台选择策略。
为何偏爱知乎作为首发阵地?因为知乎的“知识社区”标签,为谣言提供了权威背书。在知乎上获得高赞的历史帖,天然带着“经过理性讨论和知识筛选”的光环。
拿到这层镀金之后,内容再被搬运至B站、微博、头条号、微信群,覆盖从年轻知识群体到中老年家庭群的全年龄层。
第二步,算法茧房的放大效应。
哈佛大学教授凯斯·桑斯坦在《信息乌托邦》一书中提出:
在信息传播中,人们只会注意选择想要的或能使自己愉悦的信息,久而久之接触的信息越来越窄,就像蚕吐丝一样把自己包裹起来,这就形成了“信息茧房”。
算法的推波助澜加剧了这一现象。
算法推荐技术的基础运行逻辑在于,社交网络平台通过对用户点击行为、停留时长与互动数据的全息捕捉,构建起精准的个体兴趣图谱。
当算法系统识别到用户对特定类型信息存在持续关注倾向时,会以指数级增强同类内容的推送权重,这种自我强化的推荐机制不断压缩用户的信息接触光谱,形成认知闭合的恶性循环。
更为严峻的是,平台内部激烈的同质化竞争环境促使部分创作者为了在短时间内获取更多关注和流量,刻意制造具有争议性、煽动性的内容。这些内容往往缺乏事实依据,却因其争议性而获得算法青睐,在平台内形成裂变式传播。
经过多次传播和强化后,这类内容逐渐固化为了一种可以被广泛模仿的“流量密码”创作模板,严重扰乱了正常的信息传播秩序。
举个例子,如果你在某视频平台连续观看三个“大明疆域”类视频,接下来的一周,你的首页推荐流里将塞满“清朝篡改历史”“西方伪史论”等同类内容。
算法不只迎合你的兴趣,它在塑造你的世界观——让你以为这个封闭的房间,就是世界的全貌。
第三步,粉丝社群的自循环巩固。
在明粉社群内部,质疑声被屏蔽,辟谣者被围攻,参与者不断强化“我们的明朝被抹黑了”的集体认知。
同时,社交媒体基于协同过滤算法的好友推荐机制,会促使用户社交网络不断向观点相近节点聚集,形成高度同质化的信息传播群落。
这种群体极化现象会引发双重效应:
一方面,社群内部通过高频次的观点共振产生“回声室效应”,成员在持续获得认同反馈中形成固定认知;另一方面,群体边界的算法化区隔导致异质信息遭遇系统性过滤,不同意见在传播链上游即被技术性消解。
传播学上的“回声室效应”在这里被发挥到极致——你听到的,全是自己想听的回声。

社交网络的飞速发展,也是一把双刃剑
5)流水线的致命闭环
这个闭环的可怕之处在于,它具备了自我强化和正向反馈的能力:
越多的伪史被生产,就越能满足特定群体的情感需求;越能满足他们的情感需求,就越能获得流量;越能获得流量,就越能刺激更多的伪史生产。
而在这个闭环的最底层,AI技术如同一个“加速引擎”,将每一个环节的效率都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
传统的谣言制造,从构思到写作再到传播,可能需要数天甚至数周;而在AI加持下的伪史流水线,从选题到发布,可以缩短到数分钟。
3)这场伪史闹剧暴露了什么?这条伪史流水线的运转,折射出了远比“历史爱好者造假”更深刻的社会、技术和文化问题。它不仅仅是信息失真的一个典型案例,更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这个时代在认知方式、技术伦理和历史观念上的深层困境。
1)社会心理:当历史认知跌入“爽文”陷阱
真实的历史是什么样?
明朝在哈密卫的经营,前后长达百余年,经历了册封忠顺王、设置卫所、与吐鲁番势力反复拉锯、最终内迁放弃的复杂历程。
这背后涉及军事补给线的极限、绿洲经济的人口承载力、西域各方势力的制衡博弈——这段历史充满了真实的张力与智慧;而谣言世界里的版本是:一枚铜印,咔嚓一下,两千公里外的土地就“纳入版图”了。
这种将复杂历史简化为“比地盘大小”的饭圈思维,不仅矮化了历史研究的价值,更在事实上削弱了真正的文化自信。
中国历史研究院的研究者撰文警告称,AI技术正在提供“深度伪造的无限可能”,通过炮制视频、音频与图文等似是而非的证据,“这些虚假历史即使被揭穿,也会消解大众对历史事实的信任,导致人们在历史判断上陷入混乱”。
真正的文化自信,来自对历史实事求是、全面客观的认识——知道辉煌在哪里,也知道局限在哪里。一个需要靠编造才能证明自己“伟大”的历史叙述,恰恰暴露了内心深处的不自信。
对此,《联合早报》的评论文章更直指要害:
对于中国的汉族群体自身而言,它也是一种自我束缚。无论是美化汉族统治的封建王朝,还是宣扬汉族的种族优越性,都与现代精神脱节。从全球竞争的角度看,主流文化趋于封闭、身份认同高度排他的单一民族国家,很难在科技、制度与文化创新上,与开放性的国家竞争。
记得自己是谁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要成为怎样的人。与其沉湎于不存在的旧梦,不如开放包容地迎接未来。

涉及明朝“光荣史”的讨论,转赞评数据普遍比较可观
2)技术伦理:AI如何成为历史虚无主义的“加速器”
AI在伪史制造中的角色,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工具”,事实上正在成为历史虚无主义的“加速器”。
清华大学学者代成军认为:
在生成式人工智能深度嵌入历史传播与公共认知的时代语境中,历史虚无主义正呈现出以技术驱动为主要特征的话语叙事转向。
具体而言,在语义分割重组、情感计算、推荐算法、多模态渲染等技术机制作用下,历史虚无主义叙事呈现出生成逻辑再造、情绪干预升级、传播范式迭代、场景架构重塑等多维转向”。
这些学术描述,在现实中有着极为具体的表现。而AI的三大特征,使其在这一领域造成的危害被迅速放大:
第一,AI可以通过批量生产错误信息迅速占领网络空间,进而污染模型的训练数据,让历史虚无主义“感染”整个AI生态;第二,AI技术提供深度伪造的无限可能,让编造的历史看似更有“说服力”;第三,AI使历史虚无主义以更加隐蔽、软性的方式实现渗透。
很多人之所以会相信这些内容,是因为它语义连贯、语气肯定、措辞准确,看上去‘像是对的’。但是,AI的本质是模式识别与语料拼接,它至少在现阶段不具备对历史真伪的判断能力。”
以前炮制一篇伪史文,需要翻阅史料、PS图片,耗时数日;现在只需要敲几行字,数分钟内即可完成。
当造假成本趋近于零,辟谣成本却没有同步降低,信息环境正在被大规模污染。
更为严峻的是,与现实新闻不同,历史话题的可验证性较差,普通大众很难判断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发生过。而当虚假内容一再重复,甚至出现在AI搜索结果或论文生成中,它所带来的认知偏差也会更深更持久。
用《中国青年报》的评论文章中的一句话来总结,那就是“一代人不查出处,下一代可能就找不到真正的出处了。”
3)网络生态:辟谣的“不对称战争”
坦诚说,网络辟谣是一场完全不对称的战争。
首先是成本不对称。
造谣只需要不到10分钟和AI工具的月租费;辟谣需要查找《明实录》原文、核对《明史·哈密传》、翻阅《西域番国志》、查询近年考古发掘简报,时间与精力成本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
其次是传播不对称。
谣言因其“爽感”被算法优先推流,在粉丝社群中自动裂变;辟谣内容因其“平淡”而需要读者主动搜索才能看到。这就像一把火和一杯水——火借着风势迅速燎原,而那杯水却需要走很远的路才浇得到火苗。
第三是攻防不对称。
辟谣者被拖入一个“自证陷阱”:你必须证明一件从未发生过的事“绝对没发生”,而对方只需要不断提出新的“可能”。在“信息茧房”的加持下,辟谣的传播力度远不及谣言来得快、传得广,“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的局面已经成为常态。
这就意味着,平台若不能从根本上摒弃“唯流量”的单一激励模式,转而建立多维度、重社会价值的评估体系,那么黑产的逐利驱动将难以根除。

网友绘制的“大明海内一统舆地图”
平台的算法推荐机制对猎奇内容的偏好,客观上为谣言传播提供了温床,平台必须承担起应负的主体责任。
与此同时,算法推荐在技术升级上也要突出对用户信息选择权的尊重,转变以点击量取代质量的内容推送思路,致力于开创个性化推送和优质内容推送相结合的双赢局面,减少虚假历史谣言扩散的风险。
4)尾声:真实的边界,是尊严的底线
历史不是橡皮泥,不能为了让今天舒服,就把它捏成昨天不存在的形状。
那枚AI画的假铜印,在网上飘了三天就化为字节尘埃;而真实的哈密卫,已经在戈壁的风沙中站了六百年,等待着真正愿意了解它的人走近。明朝有其辉煌——郑和下西洋的船队,堪称世界航海史上的壮举;也有其局限——哈密卫的几度存废,本身就是一场在经略与收缩之间反复权衡的深刻故事。
真实的历史不完美,但恰恰是这种不完美,让它拥有重量。守住这份真实,远比用一个AI生成的虚幻帝国自我麻醉更有力量。
下一次,当你被一条“重磅内幕”击中、忍不住想要转发时,你愿意停下一秒,在键盘上打下这四个字吗——
“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