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作真时真亦假”，《红楼梦》的作者，最擅长的就是制造假象，让不愿意深入文本的人，以假为真，从而忽略他藏在细节里的真相。

比如林如海对林黛玉的爱，甚至贾母对贾宝玉的爱，都是作者制造出来的假象，需要我们用心去辨别。

其实，想要辨别这个假象，并不是很难，钥匙就藏在同一个字里。

我们先来看林如海对林黛玉爱的假象。

第二回，作者通过贾雨村，带出了林家的背景。在结尾处，有这样一段话：

“今只有嫡妻贾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岁。夫妻无子，故爱如珍宝；且又见她聪明清秀，便也欲使她读书识得几个字，不过假充养子之意，聊解膝下荒凉之叹。”

“夫妻无子，故爱如珍宝。”一个“故”字，表示因果关系：因为没有儿子，所以对黛玉爱如珍宝。

也就是说，林如海夫妇对林黛玉的爱是有条件的：没了儿子，才爱女儿。

林如海的儿子是三岁的时候夭折的，那么，至少在有儿子的这三年里，夫妻俩不爱女儿，独爱儿子。

在这三年里，林黛玉是被无视的。在这个家里，她是没有存在感的。

而且，即使是弟弟去世后，黛玉得到了独宠，这个宠爱，也不是针对她的，而是针对父母制造出来的“假子”。

也就是说，当林黛玉乖乖听话，愿意配合父母做一个假儿子，完全抛弃自我，她才能得到父母的爱。

至于林黛玉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不被爱的，也从来没有被爱过。

这便能解释，为什么一进入贾府，她就迎合贾宝玉的喜好，完全抛弃了自我。

因为，在她的人生中，唯有迎合，才能得到爱。在她的意识里，没有人会爱作为独立个体的她。

再看贾母对贾宝玉的爱，是更容易被作者制造的假象所蒙蔽的。

通常来说，公婆爱长孙，爹妈疼小儿。贾宝玉作为二房的次子，在家族里的地位并不高，也不容易得到祖父母的疼爱，反而容易成为一个小透明。

然而，我们看到的事实是，贾宝玉这个二房次子，得到了祖母全部的宠爱，而且是将其他兄弟远远甩在身后的宠爱。其受宠的程度，是熊猫级别的。不但贾母宠爱他，全府任何人都不能忤逆他，包括父母也不可以。

这完全超出常规了。

那么，贾母宠爱的是贾宝玉这个人吗？

真相依然在第二回。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时，提到贾宝玉被贾母宠爱，是这样说的：

“不想后来又生了一位公子，说来更奇，一落胎胞，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上面还有许多字迹，就取名叫作宝玉。你道是新奇异事不是？”

雨村笑道：“果然奇异。只怕这人来历不小。”

子兴冷笑道：“万人皆如此说，因而乃祖母便先爱如珍宝。”

同样是“爱如珍宝”，同样有一个前提。

林黛玉被林如海夫妇“爱如珍宝”， 是因为“夫妻无子”。

贾宝玉被贾母“爱如珍宝”，是因为他奇异的出生经历：衔玉而诞。

“因而乃祖母便先爱如珍宝”，一个“因而”，表明因果关系，和“故”是一个意思。

贾母爱的不是贾宝玉这个人，而是带着玉的贾宝玉。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这块玉，贾母便不会在意贾宝玉，更谈不上“爱如珍宝”。

这便是贾宝玉每每摔玉的原因。

他其实非常清楚，贾母独宠他，全因这块玉。

他内心对这种宠爱是有抗拒的，他更希望是他这个人能得到认可。

所以他在读书上相当自负，因为才华是属于他个人的，与玉无关。

他见到林黛玉时摔玉，也是同样的心理：“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就没趣，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

这就像一个本来就长得很漂亮的人，却被各种华丽的衣服装饰。人们便只能看到衣服，看不到这人本身的美。

当宝玉看到“神仙似的妹妹”，马上被她吸引，而她身上并不需要玉来装饰。

如果没有玉，祖母还会这么爱我吗？这是贾宝玉想知道的答案。

他和林黛玉不一样，林黛玉是经历了被无视到被宠爱的过程，所以清楚父母爱的不是她。

贾宝玉从一出生，就因玉而得到了祖母的宠爱，所以他无从得知，祖母的爱，有几分是因为玉，有几分是因为他本人值得被爱。

这其实是一件特别悲哀的事。

就像一个富家公子，谈过很多次恋爱，一直是女孩子拼命追求他，于是他弄不清楚，到底这些女孩子爱的是他的家世，还是他本人。

这便导致，他无法对自己的个人魅力进行衡量，也无法得知自己是否得到了真爱。

宝玉的畸形人格就是这样形成的。

他总想在女孩面前做小伏低，甘愿做女孩们的奴仆，就是希望这些美好的人儿，忽略他因玉而得到的尊贵，努力把自己和他们拉平：请看清这个无玉的我！

贾母把他捧得越高，他就越想在女孩们面前放得越低，以弱化玉带给他的影响。

然而事实却很残酷，无论他如何想摆脱玉的影响，人们还是无法将他与玉脱离。女孩们对他的依赖，多半还是因为玉，因为他被贾母宠爱。

这个逻辑链条是这样的：因为宝玉有玉，所以被贾母独宠；因为被贾母独宠，所以他拥有别人没有的便利，比如更好的物质待遇、更多更美的女孩。

如果他没有玉，后面的一切就都不存在了。

这便是一个矛盾点：想要终日和这些女孩相伴，就必须拥有玉。想要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就必须抛开玉。

宝玉就这样活成了一个矛盾体：既要又要。最终只能是啥都得不到。

所以，《红楼梦》何止是“万艳同悲”，贾宝玉又何尝不是活成了悲剧呢？

当爱被赋予了条件，被爱者必然形成扭曲的人格。林黛玉和贾宝玉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