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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聊聊:究竟是谁污名化了“皇汉”一词?

#上头条 聊热点# 如果你逛过虎扑、知乎或B站等网站,一定会频繁撞见一个词——“皇汉”。在某些语境中,它被用来赞美“汉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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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逛过虎扑、知乎或B站等网站,一定会频繁撞见一个词——“皇汉”。在某些语境中,它被用来赞美“汉族最辉煌的历史”;在另一些语境中,它又成了“极端民族主义者”的同义词。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在两千多年前就出现在典籍中的雅称,为什么在今天变成了一个令不少人避之不及的“骂名”?是谁在“污名化”它?还是它自己完成了“自我黑化”?
坦诚说,这场围绕一个词的话语权争夺,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复杂。
1)一个王朝雅号的千年漂流要想理解今天的争议,首先得回到这个词的源头。然而,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重要事实。
在漫长的中国古代史上,“皇汉”自始至终都不是一个常用词——自西汉至当下的两千余年来,“皇汉”从来都不是汉语当中的常用词,无论书面还是口头;也从来没有成为普遍使用的汉民族的代称。
所以,“稍微有点年纪的人乍一听到‘皇汉’这个词后,会感到莫名其妙——什么时候、从哪里冒出这么个说法来?!”
1)古典时代的“皇汉”:一个从来不是常用词的雅称
在《说文》当中,“大”为“皇”之本训,而考诸史乘。所以“皇汉”有着三重意蕴——汉室尊称、华夏文明的代称、近代民族意识的符号。
通常认为,“皇汉”一词最早见于东汉班固《西都赋》中的“盖闻皇汉之初经营也,尝有意乎都河洛矣”一句。
这里的“皇”是伟大、盛大的意思,“皇汉”即大汉,是对西汉的雅化与美化。
西汉文献尚在,翻遍全部的西汉文献,“皇汉”一词出现的次数极少,所以大概率是班固创造的一个书面用词,在两汉四百年当中从未进入日常交流。
在这之后,这个词偶有浮现。
西晋陆机《汉高祖功臣颂》中的“霸楚实丧,皇汉凯入”一句中的“皇汉”,指代的是西汉;南朝谢灵运“皇汉逢屯邅,天下遭氛慝”里的“皇汉”,指代的是东汉;唐朝李贺所言“皇汉十二帝,唯帝称睿哲”,指代的是汉文帝。
到此为止,这个偶尔出现的词始终是指汉朝而非汉民族,与“皇明”“皇清”一样,仅因朝代而生。翻遍东汉到明末的文献,“皇汉”的出现频率极低,语义高度统一,从未与族群血统或排他性认同产生过关联。
2)明清易代与辛亥前后的“民族化”转向
“皇汉”语义的第一次重大转向,发生在明清易代之际,明末清初思想家朱舜水在遗言中写道:
予不得再履汉土,一睹恢复事业。予死矣,奔赴海外数十年,未求得一师与满虏战,亦无颜报明社稷。自今以往,区区对皇汉之心,绝于瞑目。见予葬地者,呼曰“故明人朱之瑜墓”,则幸矣!
此处的“皇汉”,指代的是正值民族危亡关头的“汉人”。
朱舜水终其一生为反清复明奔走,最终客死日本,他的遗言中“皇汉”与“故明人”对举,清晰地勾勒出从“指朝代”向“指民族”的语义迁移轨迹。这个用法在当时是孤立的,却预示了后来更大的语义裂变。
第二次转向发生在辛亥革命前后。
邹容所著《革命军》以“皇汉民族”为核心号召,响亮提出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口号:
汉族者,东洋史上最特色之人种,即吾同胞是也……自古司东亚文化之木铎者,实惟我皇汉民族焉。
与此同时,全书以“皇汉人种革命独立万岁!中华共和国万岁!”一句为结尾。
除此之外,同盟会的《辛亥革命军奉天讨满檄文》也以“惟我皇汉遗裔,弈叶久昌,祖德宗功,光被四海”来动员革命力量。
这一时期,“皇汉”成为汉民族的代称,如同将满族称为“鞑虏”“鞑子”一样,都是遭遇长期压迫之后的情绪化宣泄。
不可否认,这一口号在推翻帝制、凝聚革命力量的过程中发挥了阶段性作用。
1912年2月,清帝退位三天后,孙中山亲自率领南京临时政府文武官员赴明孝陵祭奠朱元璋,宣读的《谒明太祖陵文》中尽管使用了“皇汉民族”的表述,但也明确写道“五大民族,一体无猜”。
由此可见,革命领袖在动员口号与国家框架之间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平衡。
可即便如此,这一口号也暴露了旧民主主义革命者在政治上的幼稚性——他们将清朝与“异族统治”简单划等号,把反清革命单纯定义为“种族革命”,未能从反封建专制、反帝国主义压迫的根本角度立论。
有观点认为,“皇”取盛大、光明、尊崇之意,“皇汉”即“伟大辉煌的汉朝”,是对大一统王朝的赞美之辞,并不存在族群对立的内涵。然而,晚清语境中将“皇”的含义推向“汉族至上”,“跟希特勒宣扬雅利安民族是优等民族是一时瑜亮”。
辛亥革命胜利后,革命派的民族主张迅速调整。
随着民国政府明确主张“五族共和”,从“驱除鞑虏”转向多民族国家的整合性构想,“皇汉”一词在书面语言中也逐渐退场,更不用说进入日常交流了。
新中国成立后,党和政府彻底摒弃了这一带有狭隘种族主义色彩的词汇,在所有正式文件、政策法规和官方媒体报道中,从未使用过“皇汉”一词。
也就是说,这个词在被网络时代重新激活之前,已经“沉睡”了超过半个世纪。
2)谁把“皇汉”从故纸堆里刨了出来?伴随着中文互联网的兴起,“皇汉”在彻底脱离历史本义、被重新解构与定义后再次出现——“它不再是王朝荣耀的象征,也不再是革命救亡的旗帜,转而成为部分群体标榜汉文化至上、宣扬单一族群优先的标签”。
1)“沉睡雅词”的复活
进入21世纪以后,一批以汉族历史文化为主题的BBS和贴吧开始兴起。再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他们开始尝试在古籍中寻找能够表达汉民族自豪感的词汇。
于是,“皇汉”因为字面意义上的“辉煌”与“尊崇”,加上《西都赋》等经典文献的加持,被重新发掘出来,逐渐成为了网络亚文化的产物”。
据相关文献梳理,最早的一批网络汉民族主义论坛中,“争议最大的就叫皇汉网,其次是李退山的大汉网”——“皇汉”一词的贬义色彩,很大程度上恰恰是这些论坛本身的行为所致。
与此同时,百度“明朝吧”的关注人数在各朝代贴吧中仅次于三国,超过了汉唐宋元清五个吧之和,成为皇汉的网络基地之一。
2008年,阎崇年因发表清朝正面评价被掌掴事件,让“皇汉”首次走入公众视野。从这批人开始自称“皇汉”的那一刻起,这个词就进入了歧义的快车道——自称者以为自己在弘扬传统,旁观者看到的却是越来越排他性的言论。
伴随着汉服运动、清宫戏泛滥引发的反感、某些少数民族政策的讨论,全球政治光谱整体右移并普遍出现强调主体民族地位的思潮——在这些不断发酵的话题中,“皇汉”被一次又一次推到聚光灯下。
在这一阶段,“皇汉”群体发生了大分裂。
据相关分析,曾经的“皇汉”群体涵盖了一部分保守派,“但是他们终究是爱国者,因为当时美国对中国疯狂的和平演变,已经到了彻底否定中国历史的地步”。
但是,后来“皇汉”群体的大分裂,就是因为里面的大多数人不能忍受群体内部的“封建老僵尸”——他们厌恶革命,恶毒攻击一切少数民族,认为我们当年的革命给予的少数民族平等的地位,是“背叛祖宗”。
而在国际地缘层面,“皇汉”群体的消长呈现出明显的周期性特征。
拜登政府上台后有所式微,特朗普政府再度上台后又重新活跃,连续制造多个热点议题。这次分裂留下了两个遗产——一个是缩小的但更加极端的“皇汉”核心圈,另一个是大量主动脱离“皇汉”自称、但仍带有强烈汉文化认同的“沉默的大多数”。
而2025年末的“悼明”思潮,让“皇汉”群体全面出圈。这股“悼明”思潮最早由《红楼梦》引爆,紧接着,“皇汉意识形态”也在B站等平台以惊人速度传播开来,甚至一些标榜左翼的博主也开始公开标榜“皇汉”倾向。
正是在这一波出圈浪潮中,“皇汉”一词彻底从小圈子自称变成了整个互联网舆论场的焦点。
2) “污名化”还是“自我黑化”?
有观点认为,这个词是被外部力量刻意“污名化”的。
虎扑上有用户坚持认为:
官方文件我看到过反对大汉族主义,没看到过反对皇汉……我内心对皇汉的定义和辛亥革命时革命党一致,但因为被污名化了我尽量不用。
还有分析指出,境外势力可能在此过程中扮演了推波助澜的角色,但这类说法多为群体内部流传的推测,难以验证。
除此之外,早期皇汉论坛中确实流传着一个说法——建立“皇汉”论坛的人,可能恰恰是意图“污名化”汉民族主义者的人。
这个说法同样无从考证,但它揭示了一个重要的心理事实:“被污名化”的叙事本身,已经成为这个群体进行自我辩护的核心策略。
另一种观点认为,这个群体“靠自己的言行把名声搞臭了”。
比如有观点认为,“一个群体的名声是靠自己爱惜羽毛得来了,不是靠神性来的。就算你是孙中山,国民党的名声就不能臭吗?”
联合早报的专栏文章从侧面印证了这一判断:
在网络“皇汉”群体里,还有很大一部分人其实对真正的历史并无兴趣,也没有什么政治纲领。他们多是现实中失意、无聊的人,一腔愤懑找不到出口,于是借助网络迷因,跟风发泄情绪。‘满清’的作用就像“资本”与“美帝”,是解释复杂又痛苦的现实问题时,容易找到的替罪羊,何况这还是一只死羊。
两种叙事的对峙,本质上是关于“谁有权力定义这个群体”的斗争。前者执着于词源学的“清白出身”,后者执着于当下使用的“排他行为”。而夹在中间的“皇汉”一词,已经不再由任何一方独自定义。
3)语义战争背后的深层次博弈“污名化”这个词本身就预设了一个判断——被污名化的一方是无辜的,问题出在贴标签的那一方。但在“皇汉”这个问题上,情况远比这个框架复杂。
1)同一个词能承载两种完全不同的含义吗?
一方观点认为,“皇汉”这个词在历史上是褒义的,所以今天也应该是褒义的;但反对者表示,语言学的基本常识是——词汇的意义在每一次实际使用中被重新确定。
考虑到“皇汉”这个词在网络时代的含义不是由班固决定的,而是由每一个在评论区打出这个词的人决定的。
当一个自称“皇汉”的人同时宣称“英国是正红旗”“满人就是犹太人”,这个词就不可能只意味着“伟大的汉朝”了。
更关键的论据,来自孙中山本人的用词习惯:
他在革命动员时期偶尔使用“皇汉”,但在构建现代国家框架时,使用频率远高于“皇汉”的是“中华民族”和“团结”。
革命先辈选择了“中华民族”而非“皇汉”作为主流话语,这本身就是一种历史判断。
将“皇”的含义从“盛大、光明”推向“汉族至上”,这一语义漂移“跟希特勒宣扬雅利安民族是优等民族是一时瑜亮”。换言之,班固笔下的王朝雅颂与网络时代的排他性自称,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词汇了。
2)谁该为“皇汉”的坏名声负责?
在“皇汉”群体内部,流传着一个说法——这个词是被境外势力刻意“污名化”的。
对此,知乎上一位长期关注伪史论和皇汉的答主,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做出了回应。他因为批评某些网红的“数字史观”而遭到皇汉围攻,被扣上了“满遗”帽子、被刷“野猪图”。
他的反思发人深省:“我这么多年,批自由派、批伪史人、批学术腐败……都不如这次批皇汉出圈。”
更尖锐的批评来自另一位观察者,他直接质问:
老皇汉就已经把名声搞臭了。而你们这些新皇汉不光不反思,还不断吸收各路人马,特别是伪史派这些乌合之众时,就应该有名声臭掉的心理准备。
当一个群体的核心行为模式是“给一切不同意见者扣帽子”,它的名声就不需要任何外部力量来“污名化”——自我黑化已经足够高效。
正如虎扑上一则帖子所描述的典型体验:“我说只要封建王朝不管什么民族统治都是垃圾,然后我就成满遗了也是离谱”。
这种动辄扣帽子的行为,正是让“皇汉”标签不断贬值的核心原因。
3)文化复兴还是政治工具?
“皇汉”话语中一个最具迷惑性的外衣是“复兴汉文化”。在汉服运动中,这个外衣表现得尤为典型。
据知乎网友观察,汉服运动的起步阶段“狠吃了一波皇汉小将们的流量红利”,到了后期因为皇汉名声越来越臭,才开始主动做切割。
不过话说回来,“初期绑定过深切割起来也没那么容易”。
部分“皇汉”利用“汉服正统论”煽动对旗袍和马褂的歧视,当商家推出格格装时便群起而攻之,甚至导致“汉服店今年大规模倒闭”。
有评论文章尖锐地指出:“你们就不容许中国有一点满族的文化元素吗?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文化霸凌吗?”
所以,汉服系内部旋即出现了明显的张力。
一些汉服推广者“或明或暗的叫着要去皇汉化,要与‘民族极端分子’划清界限”,似乎皇汉已经成为了汉服运动最大的破坏者。
然而,把所有喜欢汉服的人统统打成“皇汉”,同样是一种粗暴的标签化;认为穿汉服的人就是“皇汉”,就是“破坏民族团结”的观点,同样也是不对的。
所以,这里触及了“污名化”问题中最值得警惕的一面:
当“皇汉”成为一个可以随意贴上的标签,它就不再只针对那些极端言论者,而是开始伤及无辜——一个穿汉服逛街的女孩、一个写诗学习传统文化的青年,都可能因为“看起来像皇汉”而被攻击。
正如一位网友的质问——“皇汉帽子怪不得多,统统都是批发的。索隐派自民国时期就有的,蔡元培你也叫他皇汉好了?”——当标签无限泛化,它就不再具有任何区分能力,只会成为公共讨论中的噪音。
4)当“皇汉”变成了网络标签行文至此,一个更深层的问题随之浮现——这场围绕“皇汉”的争论,最终的代价由谁承担?如果只把目光停留在“谁对谁错”的判罚上,我们都将忽略一个更大的代价——整个公共讨论空间的萎缩。
1)当所有人都沦为输家
“皇汉”与“满遗”这两个词互为镜像、互相喂养。一位虎扑网友的描述极具代表性:
一说就只针对满遗不针对满族,特么看到人小姑娘发张格格艺术照就搁下面团建,上来啥也不说先发几张溜溜球僵尸图,然后在扣顶满遗帽子,一气呵成。
每一次有人用“皇汉”攻击别人,就多一个人用“满遗”回击;每一次被扣“满遗”帽子,都进一步强化了“皇汉”群体“我们是被污名化的受害者”的信念。讨论变成了站队,站队变成了人身攻击,最终没有人还在讨论历史本身。
从传播学的角度来看,兴趣分发机制下的算法推荐将魔性内容和尖锐话术的传播威力“放大10倍、100倍乃至上千倍”。
有观察认为,“皇汉”的实质是“以情感替代考证,以立场取代真理,以身份绑架历史。它提供的不是知识,而是一种即时消费的精神慰藉与认同”。当情绪化内容在算法加持下不断占据信息流的高地,理性的、考证翔实的内容反而被边缘化。
联合早报专栏文章从更宏观的角度提出了警告:
若过度强调汉族本位,将削弱中华民族共同体认知;民众对外来移民、留学生的接纳度过低,会给经济合作与人员往来制造障碍;若将海外华人也视为“汉族同胞”的一部分而不考虑其所在国的法律身份,则会为侨务工作制造麻烦。
从全球竞争的角度看,“主流文化趋于封闭、身份认同高度排他的单一民族国家,很难在科技、制度与文化创新上,与开放性的国家竞争”。
2)拒绝标签化,是真正的思想自由
值得思考的问题是,当我们在争论“皇汉”这个词到底是被污名化了还是自我黑化了的时候,一个更大的问题正在浮出水面——我们能否在不贴标签的情况下,讨论汉服、讨论历史、讨论民族认同?
有评论文章表示,对于汉服运动和皇汉主义,必须坚持科学的阶级分析方法,才能廓清其中的认知误区。
马克思主义民族观认为,民族主义强调“我们”与“他们”的差异,却容易在客观上掩盖生产关系层面的矛盾——如贫富差距、劳动异化等问题,用抽象的民族符号取代具体的人民利益。
当我们看到一个穿汉服的人时,能不能先不要急着判断他是“文化复兴者”还是“极端皇汉”?当我们在网上看到一种让自己不舒服的历史观点时,能不能先不要急着给对方扣上“皇汉”或“满遗”的帽子?
毕竟,任何形式的“某某至上”主义,本质都是排他性、分裂性的极端思想。
所以,记得自己是谁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要成为怎样的人。与其沉湎于不存在的旧梦,不如开放包容地迎接未来。
5)尾声虎扑上一位用户的评论,或许是对这场长年骂战最直白的总结:
对于皇汉,我听国家的。教员曾经说过,对于汉族和少数民族的关系,我们的政策是比较稳当的,是比较得到少数民族赞成的。我们着重反对大汉族主义。地方民族主义也要反对,但是那一般地不是重点。
反对一切极端民族主义,树立正确的中华民族历史观,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才是维护国家统一和民族和谐的根本之道。
说到底,一个词的含义最终是由使用它的人来定义的。但不是由班固定义的,也不是由孙中山定义的,更不是由算法和流量定义的——而是由每一个在今天选择如何使用语言、如何对待不同声音的普通人,共同定义的。
不被标签定义,不轻易给别人贴标签,也不轻易接受别人贴给自己的标签——在这个标签泛滥的时代,这是一种难得的思想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