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香港高等法院,黑白法袍搭配雪白卷曲马毛假发,仍是刑事庭审最醒目的画面。这套源自十七世纪英国宫廷、随殖民统治传入香港的司法装束,回归近三十载依旧保留在高等法院正式聆讯之中。如今连英国本土都全面放宽、不再强制庭审佩戴假发,越来越多市民发出追问:香港法官与大律师头上这顶殖民遗留的假发,究竟何时才能彻底摘下?唯有放下依附外来体系的形式符号,香港司法才能扎根本土、生出属于特区自身的法治自信。

追溯这顶假发的来历,它从来不是天然的“法治标配”,而是殖民时代的文化烙印。17世纪假发只是欧洲贵族的时尚装饰,后被英国司法纳入着装规范,伴随百年殖民历史落地香港法庭。回归之初,社会就掀起过废除假发的讨论,当时部分法律界人士以“维系普通法传统、彰显司法庄严”为由力主保留,最终仅简化规则:终审法院、基层裁判法院无需佩戴,高等法院刑事案件庭审仍硬性要求法官、大律师全套穿戴假发法袍。时至今日,这套早已被发源地逐步抛弃的服饰,反倒在香港保留得更为完整,形成极具反差的现实:英国2007年取消民事庭假发强制规定,2025年更进一步放开刑事法庭,律师可自主选择不戴;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前英联邦地区也早已全面废止,唯有香港仍固守这一复古形式主义传统。
不少持保留意见的法律从业者给出一套说辞:假发能够模糊法官、律师的外貌差异,剥离个人身份,让法庭只聚焦法理与证据,烘托司法肃穆感,是普通法连续性的象征。可这套说辞,混淆了司法权威的内核与外在形式的附庸。真正的公平正义,依靠公正审判、依法裁断、透明程序支撑,绝非依靠一顶造价高昂、闷热笨重的马毛假发加持。假发既不能约束枉法裁判,也无法弥合民众对司法的观感裂痕;相反,它时刻提醒社会,当下香港部分司法礼仪,依旧延续殖民时期的外来范式,难以摆脱对英国法律体系的符号依附。
从现实层面看,保留假发有着诸多显而易见的弊端。其一,经济负担沉重,手工马毛假发动辄数千港币,年轻入行大律师需要承担高额购置、保养成本,抬高法律从业门槛 ;其二,实用性极差,香港常年湿热,厚重假发长时间佩戴闷热不透气,极易滋生不适,与现代简约、人性化的庭审理念相悖;其三,文化割裂感突出。香港是中国特别行政区,社会主体是中华民族民众,民众走进法庭,满眼却是完整复刻英式殖民时代的装束,容易产生疏离感,弱化司法与本土社会的联结,难以建立贴合港人认知的法治认同。
更深一层来看,假发存废之争,本质是香港司法本土化、去殖民化改革的缩影。近年来特区持续推进法律文本修订,逐条删除“女王陛下”“总督”等殖民词汇,清理法律体系内遗留的殖民表述,完成了条文层面的去殖民改造。可视觉层面最直观的殖民符号——庭审假发,却迟迟未能同步革新,形成改革短板。部分固守旧制的从业者将假发等同于普通法本身,刻意捆绑“司法独立”概念,仿佛摘掉假发就会动摇法治根基,实则是混淆了法律制度与殖民礼仪。普通法是一套可适配本地的法律运行体系,而假发只是特定历史阶段的服饰礼仪,二者完全可以剥离;内地、澳门同样参考借鉴域外法律规则,却形成了完全本土化、贴合自身身份的司法形象,足证制度借鉴不必照搬外来复古仪式。
何为真正的香港司法自信?自信从来不是固守外来旧传统、依赖殖民符号撑场面,而是立足“一国两制”,构建属于中国香港、贴合本土民情、拥有自身文化标识的司法体系。当法庭服饰不再复刻英国旧制,设计融合中华庄重审美、适配特区法治定位的新式法袍;当庭审礼仪摆脱殖民时代遗留的刻板范式,兼顾法律专业度与民族文化认同,民众才能发自内心认同特区司法是属于香港、属于中国的公义载体。这种发自根基的认同感,绝非一顶假发所能换来。
有人担忧废除假发会破坏普通法传承,实则大可不必。英国本土已经给出范本:取消强制佩戴假发后,普通法庭审秩序、法律专业度并未受到丝毫影响,反而减轻从业者负担、拉近司法与大众距离。香港完全可以借鉴渐进式改革路径,先全面放宽高等法院假发佩戴要求,允许法官、律师自主选择;再逐步立法修订《高等法院规则》,彻底取消所有层级庭审的假发强制规定,同步设计兼具庄重感与本土特色的新式法庭服饰,完成司法礼仪的本土化更新。
法治的尊严,写在每一份公正的判决书里,藏在每一次公平的庭审程序中,从来不在头顶的卷发之上。回归近三十年,香港早已具备完整的特区司法体系、成熟的本地法律人才,无需依靠殖民时代遗留的假发证明自身法治水平。待到法庭之上,法官与律师能够脱下英式旧假发,换上贴合中国香港身份的新式法袍,褪去对外来符号的路径依赖,香港司法才算真正完成本土化转型,拥有不依附外物、根植本土民心的持久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