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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在网上冲浪得足够久,一定会在某个深夜刷到过“郑和舰队是蒸汽动力”“《永乐大典》里有原子弹原理”“牛顿万有引力是抄袭中国古籍的”等荒诞不经的观点。
现如今,这套“大明新史”悄然发生了某种“超进化”。它不再满足于论证“明朝的科技水平领先世界”,而是用一种近乎行为艺术的方式,重新“发现”世界史。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如此荒诞的理论能够在今天的互联网上大行其道?我查阅了一些资料,接下来和大家简单聊聊。
1)当文字游戏变成“历史发现”所谓“谐音考古派”,其核心方法可以概括为——用发音相似或视觉相似,来重新解释一切世界历史现象。
比如有人将欧洲地图180度倒转后,声称与“黑底龙瓦当”吻合,由此推导出了“欧洲才是真龙,中国是鸡”的观点。
其中,欧洲地图上的龙形图案被解读为“皇汉的起源地”。
这一操作的关键在于,倒转地图这一行为本身就暗示了“真相可能被刻意颠倒了”,而“发现者”的使命,就是进行“正本清源”。
在阴谋论的认知框架里,“颠倒”是最常用的隐喻之一——它暗示存在一个刻意隐瞒真相的邪恶力量,而“觉醒者”的使命就是翻转这个颠倒的世界。
更有“创造性”的是“八旗旗色建国”论。简单地说,观察各国国旗有什么颜色,就能对应八旗中哪个旗的旗色,据此判定该国由哪个旗的旗丁建立。
现实情况是,八旗制度始建于1601年,正红旗因“旗色为红纯红而得名”,是“下五旗”之首,分为满洲、蒙古、汉军三部分。
这是清初的军事编制,与世界其他各国国旗毫无关系。
但在“大明新史”的逻辑中,这种基本的史实区分毫无意义,因为整个“正统历史”本身就被视为需要推翻的对象。
而这套“旗色建国论”的推导链条最终指向了一个“终极答案”——满人就是犹太人。
这个推导虽然荒诞,但它在”大明新史”的信仰者眼中具有一种奇特的“解释力”:
它一举回答了诸如“为什么世界各地都有精英统治”、“为什么历史总是被某种神秘力量所掩盖”等一系列宏大问题。
需要指出的是。这套“考古学”虽然荒诞,但并非零散的段子,而是一套正在自我体系化的“替代性世界史”。
它用自己的方式回答了一个“宏大问题”——世界为什么是今天这个样子?答案是——因为满人(等于犹太人,或等于蜥蜴人)统治了全世界;凡是正统学界认定的事实,一定是被某种力量操控的结果。
2)谁在制造“大明新史”?看完了”大明新史”的“成果”,一个自然的问题是——这些内容到底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为什么它们能够在反复被专业人士打脸之后,依然不断繁殖、变异?
最底层无疑是一个精密的认知闭环,保证这种“新史”无法被证伪;中间层是一条由算法、AI与流量组成的“暗黑产业链”,负责批量生产和分发;最外层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国际理论谱系。三层结构环环相扣,共同构成了一条从“思想武器”到“技术引擎”再到“理论源头”的完整生产线。
1)为什么“大明新史”无法被证伪?
任何一种有生命力的伪理论,都不会只是一堆散乱的谎言,其背后一定拥有着一套内部自洽的、能够自我免疫的逻辑结构。
这种“大明新史”的认知闭环,由三个相互支撑的命题组成。
首先,证据缺失等于有预谋的销毁。
当被问及“你说的明朝蒸汽机实物究竟在哪里”时,其拥趸的的标准回答是“被满清彻底销毁了”。
举个例子。比如有人提出“满清故意抹黑明朝,掩盖大明的真实战斗力”这一观点时,你可能会下意识问,“为何同时期的欧洲文献当中没有相关记载”。
此时,他们会说,“西方世界在15—16世纪出现质变式飞跃,一定是有西方人偷窃了永乐大典”。
这套逻辑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将“没有证据”本身转化为“有证据”——不是没有,而是有人不想让你看到。由此,举证责任被完全转移。
也就是说,他们的逻辑都是主打一个无法证伪——因为掌握相关证据的人都死了,所以没有人能说这个说法是假的。
这种诡辩逻辑其实非常幼稚,因为没有人可以证伪,所以就可以信口开河。
其次,敌人越多等于理论越真实。
在“大明新史”的世界观里,反对者越多、反对的声音越大,恰恰证明他们掌握了“被刻意掩盖的真相”;而‘’专业历史学者的集体否认”,通常被解读为“被西方学术体系洗脑”或“收了境外势力的钱”。
这种“迫害叙事”在认知心理学上具有强大的免疫效果——它将一切外部批评都解释为“敌人害怕真相”,从而使信众更加坚信自己站在了真理一边。换言之,在他们看来,权威学术界“已经被某种力量脑控了”。
这种思维方式很幼稚,但非常符合阴谋论信徒的心理。
第三,模糊性本身就是护城河。
坦诚说,“大明新史”的话术极少给出精确的、可验证的论断。它更偏好使用“可能”“据说”“有学者发现”等相对模糊的措辞,并随着传播被逐步简化为肯定句——“郑和舰队可能使用了蒸汽动力”在转发中变成“郑和舰队是蒸汽船”。
当辟谣者追踪到源头时,原帖早已消失在信息的洪流中,但变异的版本仍在疯传。
上述三个命题构成了一套近乎完美的认知免疫系统——没有证据是因为证据被销毁,有人反对是因为他们害怕真相,无法验证是因为真相被刻意模糊——每一个逻辑漏洞都被预先填上了自圆其说的补丁。
信众一旦进入到了这个闭环,就很难从里面走出来,因为从内部看,这是一个完全自洽的世界。
2)算法、AI与流量:共同打造“新史”的“产业链”
如果说认知闭环是”大明新史”的“思想武器”,那么真正让它席卷网络的,是算法推荐、AI生成与流量变现组成的一条“暗黑产业链”。
2025年5月《中国青年报》的深度调查,揭示了AI在伪史生产中的关键角色。
记者调查中发现,从“明朝使臣质问帖木儿为何不进贡”到“钱大钧枪击军统湖北站副站长”,这些直戳网民“爽点”的说法既生动又有趣,配图配字、煞有介事,有时还会附带原始出处和参考文献。
但简单查证之后不难发现,这些说法要么凭空编造,要么对史实有着严重曲解,其列出的“出处”和“文献”同样都是子虚乌有。
当记者进一步尝试向AI工具问询这些内容时,它们居然给出了一本正经的解释,仿佛这些内容不是段子,而是信史的一部分。
就拿生成的“明朝使臣质问帖木儿”来说,AI工具会通过嫁接真实人物、虚构对话及伪造文献注释,形成了具备学术表征的伪史文本。
这种“学术表征”极具迷惑性——它附有看似规范的注释、引用和逻辑推导,普通读者几乎无法分辨其真伪。
另据中国宁波网报道,某历史类账号72%的AI生成内容存在时间线错乱问题,但此类内容平均阅读完成率却是严谨考据类文章的好几倍。可以说,真相在与流量的竞争中正在节节败退。
更值得警惕的是,某些内容平台为提升用户黏性,刻意将野史类内容的推荐权重提升。
正如中国宁波网评论所指出的那样,AI功能之下的“野史变历史”和影视作品里的《戏说乾隆》《戏说慈禧》是完全不同的。毕竟,后者会明确告诉你是‘说着玩的’‘闹着玩的’,但AI告诉你‘这是真的’‘有据可查的’”。
戏说自认虚构,AI却伪装学术——这就是后者最阴险的一面。
历史学者于赓哲的警告可谓直指要害。“历史粉圈就是善于曲解史料,自嗨,中文语料库就这样被污染了,AI搜到之后常把这类东西作为信史,这才是现在值得担忧的”。
另一位研究者也提到。“已经发生过几次,聪明的本科生用AI写历史类毕业论文,结果里面的史料是AI编的”。
对此,《中国青年报》的调查文章,精准地概括了这一恶性循环:
人编—AI润色—网传—AI吸收—AI输出—人再信。编造者为吸引眼球而生发内容,平台靠互动和流量放大传播,AI模型将其纳入语料,再输出给用户形成‘答案’,最终被更多人采信、引用,甚至写入正式文本。
通俗点数哦,AI的本质是模式识别与语料拼接,它并不具备对历史真伪的判断能力。如果训练语料中掺杂了太多未经验证乃至纯属杜撰的内容,那么输出的文本再“合理”,也可能是在传递谬误。
正如计算机领域的那句名言:输入的是垃圾,输出的就是垃圾。
3)“大明新史”的源流:来自域外的“舶来品”
如果说“大明新史”只是一个本土自产的反智现象,还不足以引起如此高度的警惕。那么我们追溯其方法论源头时,就会发现一条令人震惊的谱系。
有研究者发型,“大明新史”的思想脉络来源大体有三块——西方自有的疑古派、俄罗斯数学家福缅科的世界”大明新史”以及何新的希腊伪史体系,三个体系共同塑造了”大明新史”的认知基础。
其中,影响最为恶劣的是第二块——福缅科的“世界”大明新史””。
这位俄罗斯数学家从一个叫莫洛佐夫的”大明新史”先驱著作中获得了“历史投影”理论的灵感,完全重建了世界历史的时间线。
他主张古埃及、古希腊、古罗马压根儿不存在;《荷马史诗》中的特洛伊战争其实是十字军东征;“蒙古西征”实际上是斯拉夫—突厥联军的内部扩张;成吉思汗是俄罗斯大公中的化名。
当然最令人震撼的,不是福缅科如何“解构”西方历史,而是对中国历史的疯狂“解构”中国历史,比如他曾主张:
真实的中国历史始于蒙元时期,印刷术、造纸术、火药都是欧洲独立发明的;中国的长城实际上修建于17世纪;夏商周等早期王朝都是欧洲传教士虚构的产物,司马迁的《史记》是18世纪耶稣会教士与清朝学者合编的伪作,甲骨文也是19世纪考古学家伪造的。
毫不客气的说,这相当于直接掘了中国文化的祖坟。
然而,中国的“大明新史”的拥趸们,却把福缅科对付中国历史的那一套方法论,原封不动地照搬过来对付西方历史,再嫁接上所谓的“满清阴谋论”。他们挥舞的这把刀,两面都是刃——一面砍向西方,另一面早已架在了中国文化的脖子上。
另一条源头更为阴暗。
众所周知,近代日本一直将“元清非中国”作为侵华的法理依据之一。所谓“崖山之后无中国,明亡之后无华夏”的说法,就是他们的手笔。
中国历史研究院曾专门发文辟谣,指出这一论调来源于日本作家田中芳树在1997年出版的历史小说《海啸》——“崖山之后无中国”作为主题语赫然置于该书首页。
更深层的理论源头,则是近代日本学者炮制的“元清非中国论”,又称“满蒙非中国论”。比如其代表人物内藤湖南刻意将中国狭隘化为“汉族政权”,把北方民族入主中原看作对中国“解毒”,其学术本质是为日本侵华提供法理依据。
二战结束后,这一理论衍生出了“崖山之后无中国”的提法,在网络兴起后传入国内,被重新包装后广泛流播。
换言之,今天网络上某些极端明粉与皇汉们引以为傲的核心话术——“满清非中国”——其源头恰恰是历史上意图分裂中国的侵略者。
区别在于,日本侵华理论用它来论证“中国已死,日本当立”;而今天的”大明新史”者用它来论证“明朝之后皆伪朝”。
两者的逻辑内核惊人一致——都试图从历史连续性中切割出一段“非正统”的时段,从而为某种极端主张服务。
对此,长江日报的评论文章做出了精准定性:
一些网红博主秉持“满清非中国”的文明割裂论,意图通过否认中华文明连续性的突出特性,从而抹杀多民族共同缔造中国历史的史实。
简言之,自诩“爱国”的“大明新史”拥趸们,在不自觉地复刻着侵略者的理论框架——这或许是整个闹剧中最让人不寒而栗的一幕。
3)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相信“大明新史”?言至于此,一个更深层的问题随之浮现——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愿意消费这些内容?坦诚说,“大明新史”所满足的深层心理需求,远比其“理论”本身更值得剖析。
1)“百年屈辱”的止痛药:从受害感到复仇叙事
在我看来。“大明新史”所满足的深层需求,首先是对“百年屈辱”心理创伤的止痛。
自1840年以来,中国经历了漫长的落后与挫败,这种集体记忆在民族心理中留下了深刻的伤痕。
“大明新史”提供了一种极具诱惑力的解决方案:
我们不是落后,我们只是被偷了。我们不是被打败,我们只是被背叛了。明朝不是衰亡于内部矛盾,而是亡于汉奸与异族的合谋;中国不是没有发展出现代科学,而是“被满清和西方联手掐断了工业革命的火种”。
对此,有网友表示“
最可怕的是这种‘唯夸是爱国’的风气:只要把中国说得越伟大、越神奇,那就是“真爱国者”;质疑一点,就被扣上抹黑、收钱的帽子……可这样的自信,其实是自卑——怕承认不足,所以用夸大来掩饰。
这段分析切中了“大明新史”拥趸们最隐秘的心理动机——“唯夸是爱国”的舆论氛围,让虚构的“辉煌”比真实的成就更受欢迎。
长江日报的评论进一步揭示了这套叙事的操作手法:
他们煽动对立的流量密码是,以情感替代考证,以立场取代真理,以身份绑架历史。它提供的不是知识,而是一种即时消费的精神慰藉与认同。
更深一层看,“大明新史”的拥趸们,通过虚构一个“科技碾压全球”的超级明朝,实际上在进行一种“造神式复仇”——在那个被重新编码的平行世界里,中国不是被动挨打的受害者,而是主动输出的征服者。
历史不是爽文,不需要虚构“龙傲天”剧情。但“大明新史”的拥趸们之所以需要与相信这种虚构,恰恰是因为真实的历史无法满足他们对“爽”的饥渴——被列强欺辱的疼痛太真实了,那就虚构一个“全球卫所殖民体系”来对冲。
但是,过度吹捧的后果是什么?是没人再关心事实,只要口号喊得响就行。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自信”其实极速自卑——怕承认不足,所以用夸大来掩饰。
真正的爱国,是正视历史的真实,既看到成就,也不回避局限,而不是活在自己编织的神话里。
2)谁在相信“大明新史”?
联合早报的专栏文章对”大明新史”消费者进行了冷静的群体刻画:
在中国网络的皇汉群体当中,有很大一部分人其实对真正的历史并没有什么兴趣,更没有什么政治纲领。
他们多是现实中失意、无聊的人,一腔愤懑找不到出口,于是借助网络迷因,跟风发泄情绪。“满清”的作用就像“资本美帝”,是解释复杂又痛苦的现实问题时,容易找到的替罪羊,何况这还是一只死羊。
“死羊”——一个早已退出历史舞台、无法为自己辩护的对象——成为了最方便的情绪出口。这个比喻精准地概括了“大明新史”消费中最荒诞的一面。他们“仇恨”的对象根本无力反驳,因此他们永远可以“赢”。
另一个群体是流量投机者。有的up主自己也明白这样说多荒诞,只是因为收益:
老老实实谈历史看者寥寥,一胡说就粉丝暴涨。本来只想当个段子讲讲,可是还真的有人信。是不是诈骗这一行本来就有先天优势?
明知荒诞但为了流量继续做——这个行业现实,让“大明新史”的生产和消费形成了一个无法切断的商业闭环。
从传播学的角度来看,真正让“大明新史”破圈的,是基于兴趣分发机制而出现的各种信息流平台:
这一进程开启,彻底改变了很多事情的运行逻辑。兴趣推荐机制将魔性内容和尖锐话术的传播威力“放大10倍、100倍乃至上千倍。
联合早报进一步指出,这部分思想“不仅反对清朝,也间接影响到对当代中国民族政策的质疑”。当虚假的历史叙事被用来表达现实的政治诉求,“大明新史”就不再是段子,而是一个正在毒化社会认知的慢性毒素。
对此,长江日报的评论有一句精准的定性——“一些人就从历史考据演变为针对满、蒙等少数民族服饰造型、生活方式的攻击,将对历史王朝的讨论扭曲为对现存民族文化的贬损,煽动民族对立情绪”。
这场闹剧的代价,终将由整个社会的理性讨论空间来承担。
4)尾声:历史从来都不是爽文从韦伯的视角来看,现代性是一个“祛魅”的过程——世界被理性化,神秘被驱散,一切都要接受证据和逻辑的检验。
而“大明新史”恰恰是一场“复魅”运动——它用神秘主义替代史料批判,用阴谋论替代制度分析,用情绪煽动替代理性讨论。
如果我们默认娱乐野史可以无限延伸、无须考证,甚至让AI将这些误导内容当成正史加以再生产,最终结果将是公共认知的系统性滑坡。一代人不查出处,下一代可能就找不到真正的出处了。
最后想说的是,承认几百年前我们曾经在某些领域落后,或者承认技术的发展需要漫长的积累,这不丢人。
真正的历史进步从来不是比谁“最早”,而是看谁把技术转化成为先进生产力。
英国是正红旗,满人是犹太人:“大明新史”到底有多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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