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唐朝灭亡后,草原突厥系民族就被契丹取代了?研究这个问题,得先分析一下唐朝那时候的草原格局。
隋唐之际,突厥曾经是让中原王朝寝食难安的超级霸主,兵锋直指长安,连李渊起兵时都要向突厥称臣借势。
但突厥这个游牧帝国的底层结构,从诞生那天起就带着一个致命伤——欧阳修在《新五代史》指出:“夷狄居处饮食,随水草寒暑徙迁,有君长部号而无世族、文字记别。”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一个靠武力捏合起来的多部落联盟,各部之间既没有共同的文化认同,也没有紧密的经济联系,凝聚力全凭可汗的个人威望。突厥汗国本质上是一个“强行占有的外来政权”。
换句话说,突厥阿史那氏是靠刀马打下来的江山,但治下的铁勒、回纥、薛延陀这些部族,从来就没真正把自己当成“突厥人”。一旦可汗家族内讧或者打了败仗,底下的人立马就会散伙。
这套脆弱的权力结构,正好撞上了隋唐两代“远交近攻、离强合弱”的精准打击。隋文帝时期就成功挑动突厥分裂为东西两部,到唐太宗手里更是直接把东突厥灭了,在漠南设单于都护府。虽然后来骨咄禄趁着武则天时期唐朝边防空虚搞了个“后突厥”复国,但前后也就撑了六十来年,到745年就被回纥联合唐朝给收拾了。
接替突厥称霸草原的回纥汗国,底层逻辑跟突厥一模一样——本质上还是突厥系政权,松散部落联盟的基因一点没变。840年,黠戛斯人趁回纥内讧加天灾的机会突袭牙帐,一战就把回纥汗国给打崩了,可汗被杀,部众四散。
回纥一崩,突厥系民族在蒙古高原长达两百多年的统治链条彻底断裂。剩下的人分成三支往西跑,形成了后来的甘州回鹘、高昌回鹘和喀喇汗王朝。这时候的漠北草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黠戛斯虽然灭了回纥,但它的重心在西边,根本无力全面控制蒙古高原东部,没几年就退回去了。
而唐朝这边也好不到哪去,安史之乱后国力断崖式下跌,到907年朱温篡唐,中原彻底进入了五代十国的大乱局,再也没精力管草原上的事了。
在这个真空地带,契丹开始崭露头角。契丹跟突厥、回纥最大的不同,在于它的“出身”和“底蕴”。契丹属于东胡-鲜卑系,跟蒙古语族诸部有亲缘关系,而不是突厥语族。
在突厥和回纥称霸的年代,契丹一直是个夹缝里求生存的小角色,谁强就跟谁,唐朝强归唐朝,突厥强归突厥。但也正因为长期处于被支配的地位,契丹反而获得了两个独特的优势:一是对中原王朝的制度和文化有深入的接触和了解;二是锻炼出了极强的政治生存能力和组织弹性。
真正把契丹推上历史舞台中心的,是耶律阿保机。阿保机是迭剌部首领,出身于契丹内部的军事贵族家庭。《辽史》里说他“身长九尺,丰上锐下,目光射人,关弓三百斤”,虽然多少有些后世史官的吹捧成分,但他确实是个罕见的军政全才。
907年,唐朝灭亡的同一年,阿保机取代遥辇氏成为契丹八部联盟长。916年,他做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废除草原传统的可汗选举制,正式建国称帝,国号“契丹”,年号“神册”。
这是整个问题的核心答案——契丹取代突厥系,靠的不是运气,而是一整套制度设计。
阿保机不是简单地模仿中原王朝,也不是完全照搬草原传统,而是搞了一套“二元体制”。这套体制的精髓在于“因俗而治”——用北面官制管理草原上的契丹本部和其他游牧部族,保留部落体制,官制简单直接;同时设南面官制来管理被征服的汉地和汉人,采用唐朝的州县制度。
更关键的是,阿保机大量吸收流亡到契丹的汉人知识分子,比如韩延徽,帮他设计制度、建筑城郭、发展农商、创制契丹文字。他甚至还在草原腹地建起了第一座“汉城”龙化州,用来安置汉人移民,作为经济和文化的据点。
这种制度创新的效果立竿见影。传统突厥系政权对汉地要么劫掠,要么防御,始终无法真正统治;契丹却做到了一件突厥想都没想过的事——同时把草原和汉地都捏在手里,还不散架。
欧阳修在《新五代史》里写道:“五代之际,以名见中国者十七八,而契丹最盛。”阿保机统一契丹各部后迅速北上,把室韦、奚、女真等部族一个个打服或收编,又向西远征,将漠北的阻卜(鞑靼)等部落纳入版图。
到辽太宗耶律德光时期,契丹已经从石敬瑭手里拿到了幽云十六州,势力范围横跨草原和汉地,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二元帝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