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花事】🌸紫藤萝与樱花🌸

我的书桌前有扇窗，被木格小心地分成两格。一格框着外面的世界，一格盛着租住的庭院。
三月将尽，外头那株樱花，仿佛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夜里，被一道无声的号令骤然唤醒。昨日还是深褐的瘦硬枝干，今晨推窗，视野里那方格，竟被一片莽撞的、蓬蓬的粉白色彻底塞满了。开得那样奋不顾身，像一群沉默的鸟，忽然一齐挣开了束缚，羽翼挨挤着羽翼，几乎要涨破这木头的画框。风来时，那一片柔软的粉白便微微地颤，不时有一两瓣，悠悠地、斜斜地滑脱下来，落在行人的肩头，或是湿黑的柏油路上。树下总有人驻足，举起手机，想将这仓促的繁华定格。他们的笑语被玻璃滤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一场热闹的、流动的皮影戏。樱花的繁华是属于所有人的，是一场公开的、盛大的燃烧。但它烧得太快了，快得让人心慌。不过三五日的光景，再看时，那方格里的粉白已然稀薄下去，透出后面公寓楼灰淡的墙壁来，空落落的，仿佛刚才的盛景只是一个集体的、过于用力的梦。樱花

我便收回目光，转向另一格的静。院里那架紫藤，是房东-朋友早年手植的，遒劲的灰褐色藤蔓，沿着老墙与廊架，盘绕出沉默而固执的轨迹。它的醒来是悄悄的，先是在那些苍龙般的藤上，钻出些茸茸的、鹅黄的嫩芽，像试探的手指。然后，在某一个空气变得粘稠起来的午后，我才发现，一串串青紫色的花苞，已然垂成了帘幕的雏形。它们开得也慢，今天松开两三粒，明日展开四五串，不争先，也不恐后。不过十日，那窗格里，便挂满了一重重深深浅浅的紫。
那是种沉静的、向下流淌的紫，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天鹅绒般的光晕。香气是凉丝丝的，一丝丝、一缕缕，从窗缝里渗进来，不似花香，倒像某种陈年的、清冽的墨香，或是古籍翻开时，那股子沉静的气味。蜜蜂的嗡嗡声也显得醇厚，在这紫色的帷幕间穿行，忙碌得心安理得。这方小小的、垂直的紫色瀑布，将尘嚣都滤净了。我常对着它出神，时光在这里，仿佛被藤蔓缠住了脚，走得格外蹒跚，慢成了影子在花穗上的一寸寸偏移。
看得久了，我忽然觉得，这面窗，竟成了心的喻体。
紫藤花背景图
那一格樱花，是向外张望的眼。它渴望与世界的共振，贪恋那人间的烟火与热闹，却也无可避免地，要承受繁华过尽的清寂与风声。而这一格紫藤，是向内审视的心。它安于自我攀援的轨迹，在静默的盘绕与积蓄中，酿出一片可供灵魂休憩的荫凉。一个，是生命慷慨的绽放与挥霍；一个，是岁月幽深的沉淀与守护。
樱花
风又起了。樱花格子里，最后几片纤薄的花瓣，正打着旋儿作别。而紫藤的垂蔓，只微微动了动，那沉甸甸的、葡萄串似的花穗，依旧稳当地悬着，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紫色影子，温柔地，投在我铺开的、空白的纸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