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益资讯网

对话《年会不能停!》编剧制片人应萝佳:创投给原创更多机会

“编剧好像是那个hard模式。”近日在北影节上,应萝佳回答南都记者专访时笑称。

作为一名从制片人转型的编剧,凭借《年会不能停!》拿下百花奖最佳编剧奖之后,她对自己的双重身份有了更深的体悟。她坦言,“双重身份让我更尊重编剧,更共情他们。以前做制片人,我习惯先找剧本的问题;成为编剧后才明白,创作中最重要的是先确认哪些是好的、下一稿绝对不能丢。”

谈及编剧生态,她认为在创作过程中“信念感”很重要:“信念感是第一棒,由编剧传递。”很多项目迷失方向,正是因为编剧没有得到明确肯定。

今年,她担任北影节项目创投终审评委,去年还是训练营总制片人。从“带项目”到“选项目”,她的答案是——项目与人的结合。她尤其看重“潜力”:完成度不高但潜力更大的项目,“如果有更多能帮到它的人出现,它最终可能走得更高”。

至于万众期待的《年会不能停2!》,她透露正在做后期,预计今年与观众见面。面对“续集魔咒”,她的态度很纯粹:“我们一直在问自己,真的有要表达的东西吗?有,我们就去做。”

后她用一句话剧透《年会不能停2!》的惊喜点——“还能这样?!这样也行?!”

应萝佳。受访者供图

从“带项目”到“选项目”:创投选的是项目与人的结合

南都:去年您担任北影节创投训练营的总制片人,今年担任项目创投终审评委。从“带项目”到“选项目”,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应萝佳:创投训练营主要是对青年创作者进行扶持、培养,帮助他们。观察他们在创作过程中的思维,然后去推动他们。他们的时间很短,要在非常短的时间内拍出一部短片,我们就在极限时间里,把我们工作中的经验、认知快速传递给他们,看他们能吸收多少。

到了选项目的逻辑,我从一开始就在问自己,创投选项目,到底选的是文本,还是选的是人?我最终的认知是,项目跟人的结合。我们最终选的,是未来能够落地、能够拍出来的东西。这一方面需要文本本身,另一方面,我们要通过导演在台上的阐述、回答问题的状态、对文本的理解,判断他未来能不能把这个项目落地做好,所以是项目和人结合。

训练营的时候,我更多帮助的是“人”,不是在意短片最后实现度怎么样、怎么在市场推广,而是在意做短片的这个人。希望他们在短时间里有所收获,下一步做长片的时候,能因为这次短片的经验,更有效地去实现自己的长片创作。

南都:您提到项目和人,这两者之间会有比重吗?比如几成几成这样?

应萝佳:比重很难讲。其实我们在市场上做项目,也会遇到同样的情况。首先,剧本是最大的基础,是第一重要的事情。如果剧本不成立,后续就全都没有了,剧本成立才有这条路,不成立就是零,所以它的比重非常大。

但是,谁能把这个剧本完成度做高、做加分,实现剧本的人也很重要。进一步推进项目的时候,人就很关键,如果人不对,原本很好的剧本基础也可能被推翻。创投也是一样,先看剧本。从几百个项目里进入创投入围范畴的,本身都有一定潜力和空间。我们在这个基础上再筛选,看谁更有希望,我们更能帮到,推一把就能更快、更好地在市场上呈现出来。

文本跟人真的没法用固定比重划分,我会觉得一个是基础,一个是进阶。当不是所有项目都能拍的时候,人就变得非常重要。

南都:评选的时候,您最看重什么?

应萝佳:我比较看重两点,第一是潜力。很多项目,包括创投外的项目,很少有人一稿两稿剧本拿来就能直接开拍。我们更多看到的是剧本的可能性,在这个基础上一轮轮修改,再进入拍摄。

创投项目,可能性是第一位的。有些项目完成度没那么高,但潜力更大,这种项目我会更在意。因为有人帮忙、有资源助力,它最终呈现的结果可能会更高,这类项目是我比较感兴趣的。

第二点是可执行性、可实现度。有些项目文本不错,想象力、完成度都很好,但各方面——人的能力、资金、审查、演员选择等等,落地执行难度非常大,这时候就要综合考量。

南都:您这次有看到潜力比较大的作品吗?怎么判断潜力体现在哪里?

应萝佳:潜力分两种,一种是市场向的潜力,贴近当下,能和观众共情、展现当下生活。比如《都市生存指南》,讲两个年轻人在都市里当“省钱搭子”,物质贫乏,但追求精神富足,没钱也能把生活过好、过出品质。这个题材很贴近当下年轻人,大家对生活品质的诉求没有降低,而精神富足和钱的数字不完全成正比,这个前提很有意思。如果打磨好、匹配好资源,会很有潜力,很贴近观众的生活和内心。

南都:项目面临可执行性问题时,您一般会给出什么建议?

应萝佳:有些项目体量、表达方向和审查有压力,有些在演员选择、角色塑造上有难度,执行起来就费劲。我们会一对一和项目探讨怎么落地。

比如《唐人街捉妖》,如果做真人电影,成本很高,需要特效、妖怪形象设计,是需要大工业化支撑的剧本。导演现在想用动画片呈现,但剧本本身是按照真人电影写的,和动画的创作规律、受众不匹配。导演也困惑,自己是写真人剧本的,作为新导演,很难拿到巨额资金拍工业化大片,所以想走动画入口。

我给他的建议是,第一,可以把剧本拿去和几家大电影公司探讨,最理想的是做成真人电影,有公司投资、配监制、给资金支持。第二,如果不行,要做动画,就必须按照动画的创作规律、市场规律去改剧本,因为动画受众和真人电影受众不完全一样,不能直接套用。这个创作者剧作能力很强,之前在北影节创投也拿过奖,只要他愿意尊重动画规律去修改,我们相信他能做出来。目前这个真人剧本直接转动画,可执行度就没那么高。

从制作人到编剧:项目成功前提是信念感,而信念感的第一棒是由编剧传递的

南都:您从制片人转型为编剧,并凭借《年会不能停!》拿了百花奖最佳编剧。您觉得制片人思维对您做编剧最大的帮助是什么?反过来,编剧经验又让您成为了一个怎样的制片人?

应萝佳:我一直做制片人,做制片时深度参与剧本策划、剧本会。在真正成为编剧、自己写剧本之前,我以为自己对剧作已经很熟悉了。真正做了编剧才知道,我特别敬佩编剧这个工种。我当时说,在影视行业里,编剧就像“hard”模式,做剧本太难了。

我们在策划会上随口一拍脑门说的想法,编剧要去落地实现,要考虑的因素特别复杂,不是简单搬砖。从A点到B点,要调动个人生命体验、学习到的所有技巧,就算这样,第一次也未必能做到位,还要面对各种批评,重建创作信心。这个工种的创造力和难度,在行业里基本是最高的。

做制片人的特点,是会比较在意市场受众,剧本创作中也会关注。但我写剧本的时候,没办法同时开制片人思维,必须纯编剧思维,沉浸在创作里,捍卫我的表达。董润年导演有时候还会说:你还记得你是制片人吗?

好处是写完之后,我能立刻跳出来,切换制片人视角,去看我们到底要表达什么、观众是谁。市场分文艺片市场、商业片市场,每个内容都有自己的受众。虽然都想做合家欢、覆盖所有观众,但创作初期,一定要先拉住最主流的那部分观众,做得纯粹一点,结果反而会更好。

所以编剧和制片的双重身份,让我首先更尊重创作本身,更尊重编剧,更共情他们。我也看清了现在编剧生态的核心问题。以前做制片人,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找到剧本这一稿的缺失和问题,达成共识。但成为编剧后才明白,创作中最重要的,是先建立共识:哪些是这次特别好、下一稿绝对不能丢的东西。

很多项目改到最后,原本好的东西都丢了,因为编剧没有得到明确确认:这是好的,要保住。最后项目迷失方向、失去信心,编剧写颓了、写废了,甚至中途放弃的特别多。很多编剧在这个项目没做好,在另一个项目却能出好作品,核心就是团队对创作信心、创意热情、信念感的保护不够。

南都:可以理解为给予编剧自主性和更多话语权吗?

应萝佳:不单单是自主性和话语权,核心是信任,相信我们最终能做成这个东西。创作过程中,信任和不信任是能明显感受到的。很多时候着急给意见,就是因为心里没底,大量项目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我现在认为,一个项目能不能成,最重要的是信念感。编剧、导演这个创始团队,如果信念感建立不起来,再有技能、再有机制都没用。信念感,是项目成功的前提,编剧是接力棒第一棒,这是最重要的。

南都:您提到写完剧本会跳出编剧身份,用制片人视角看,会有自我博弈,能具体讲讲这个过程吗?

应萝佳:写的时候,某场戏、某句台词、某个人物,自己写得很开心,觉得特别出彩。但跳出来看,就像导演在剪辑台剪掉东西一样,有些内容再有趣,和核心表达、前后逻辑、受众是脱节的。

我和董润年导演最大的特点,就是能对自己下狠手。该删就删,该改就改,始终回到核心:我们在表达什么,观众能不能get到。

南都:在编剧权益保护的实际层面,从编剧署名权纠纷、“层层转包”到“枪手链”问题时有曝光。作为一位从制片人转型并获得专业认可的编剧,您如何看待这些编剧权益保护上的结构性问题?

应萝佳:我和编剧关系一直很好。剧本开发周期很长,创作中有理性也有感性因素,不同人立场、诉求不一样,导致这个阶段不明确,给了一些人混乱、不规范操作的空间,有的是刻意,有的是无奈。

整体来说,编剧还是不够被重视,而且我认为,行业里职业编剧的数量太少了。这个行业难度很大,年轻编剧能看到的完整、优秀的成型剧本量不够,这是最该学习的东西,但因为行业机制,剧本都是保密的,大家只能靠成片去学习,入行门槛变得很高。进来之后,怎么找到合适的项目、怎么实现,也很困难。

还有一点,原创的鼓励程度太低。现在编剧更多在做委托创作,就出现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有成功作品的编剧不断被找,水面下的新人没人能看见、能判断、没人给机会。

职业编剧群体没有形成规模,就会被弱化、权益被侵犯,这是结构性问题。行业现在恰恰最需要大量好的职业编剧被培养、被挖掘,我们要做商业类型片,很多类型规律都还没掌握,更需要专业编剧。

如果编剧被重视、有规范、有保障,入行的人会更多,市场也会更繁荣。现在“一剧之本”这个金字塔基石,人数还是太少,电影行业尤其少,剧集相对多一些。

南都:现在很多项目都是小说改编,原创很难进入市场,您怎么看?

应萝佳:原创确实很难,反而我觉得,创投是鼓励原创非常好的公开平台。很多原创剧本直接投给公司,可能就被淹没了,但在电影节创投环节,能浮出水面,被行业看到。

但整体原创的量还是太少,大家对原创很难判断。可事实上,中国电影市场的活力,很大程度靠原创电影来支撑,这就形成了悖论。

南都:电影节这类创投项目,有没有真正进入市场、成功落地的项目?

应萝佳:有很多。比如杨子导演的《喊·山》,徐磊导演的《平原上的夏洛克》,刘江江的《人生大事》。

但我常说,不要急迫地要求在一个创投上,项目就100%拍出来、立刻成功。创投的价值有显性的,也有长期、隐性的。有些导演这个项目没成,但在创投积累经验、认识伙伴、获得认可,下一个项目就开花结果。比如王一通当年自己去参加创投,找到了创作上的伙伴,那个人就是孔大山,两人一起完成了《宇宙探索编辑部》。所以电影节创投给人的力量和支持,有快有慢,长期来看价值很大。

从《年会不能停!》到《年会不能停2!》:如何看待续集魔咒?

南都:《年会不能停!》是您第一次担任编剧,到第二部会不会更有经验?

应萝佳:中间我也在做别的项目,剧集、电影都有,只是有些还没成型。经过第一部密集的创作,我们越来越知道怎么在剧本讨论里激发最好的灵感,怎么互相刺激、激发对方,把潜意识里偷懒的创作部分逼出来,拿到更有趣的内容。

我们的工作方法更多了,创作中的争论和创作之外的情绪切割也做得更好。懂得怎么为创作争吵,怎么拥抱不同意见,有点像打球,越来越知道球过来怎么扣、怎么打回去,配合越来越默契。

南都:之前有看到您说,《年会不能停2!》有很多大厂员工做“内应”来给你们提供故事?

应萝佳:第一部上映之后,很多熟悉、不熟悉的朋友,都来跟我讲他们的职场故事,我们听到了更多声音,现实中很多事情比剧本更荒诞,还有大家普遍性的困扰。相当于多了很多“帮手”,很感谢喜欢这部片子的观众。

这些故事我们会提取共性的东西,做技术性处理,再用到剧本里。也有一些现实小事,和我们创作思路不谋而合,这种情况也很多。

问:职场生态这几年又发生了很大变化比如AI冲击、灵活用工等,新片是否有回应这些新现实?

应萝佳:现实最大的特点就是跑得太快了,我们创作一直在和时间赛跑。AI的变化尤其高速,以前十年一变的东西,现在两三年一变,AI来了之后两三个月就变,对创作是巨大压力,因为创作规律没办法那么快跟进。但我们还是尽量在内容里体现当下性,希望上映的时候,还能跟上现实节奏。

南都:续集是原班人马回归,还加入了张若昀这样的新演员,作为编剧怎么平衡观众的情怀期待和新鲜感?

应萝佳:做第二部一开始会背很多包袱,毕竟观众对第一部形成了一些固有认知。我们花了很多时间给创作思想解绑,不断问自己:我们到底想表达什么,精神内核是什么?

一开始我们同步推进三四个创意方向,最终选的这个,是我们当下最想表达的。我们坚持尊重创作规律,需要新角色就加,需要老角色就保留,一切服务于表达。老人物的发展符合逻辑,新人物为了完成表达而存在,不是刻意设计。

进到创作里,不是我们带着项目跑,而是项目带着我们跑,角色有了自己的灵魂,自己书写命运。所以我们尊重创作规律,跟着角色走。

张若昀这次的形象和他以往角色很不一样,对我们创作者、对他自己都很有新鲜感,整个拍摄过程都充满兴奋和热情,是非常棒的碰撞。

南都:大家常说“续集魔咒”,您怎么看待续集压力?

应萝佳:做第二部,我们有一个很清晰的思考:是不是真的有话要说、有东西要表达?我们不断给自己解绑,不被前作束缚,把它当成一个独立的创作本身,延续第一部的精神,有新的表达欲,就去做。其他市场、口碑的东西,在创作阶段都让位给创作本身,保持纯粹。

其实每一个项目都有压力,第一部有第一部的包袱,第二部有第二部的困境,没有任何一个电影是完全无包袱的。文艺片有文艺片的困境,商业片有商业片的压力。所以我们不考虑“魔咒”这种杂音,屏蔽掉,就把它当成一个要做好、做出来的项目。

对创作者来说,信念感和创作热情比什么都重要。我们还能保持热情,做想表达的东西,让观众也能获得开心,就够了。

南都:和第一部相比,您给观众推介的话,《年会不能停2!》有什么更大的惊喜和新鲜点?

应萝佳:我自己的感受就是:还能这样?!还可以这样?!这样也行?!给大家留个悬念,到时候看电影就知道了。

南都:大家非常期待《年会不能停2!》,预计什么时候能和大家见面?今年能上吗?

应萝佳:我们正在紧锣密鼓做后期,希望能尽快呈现给观众。希望大家来看《年会不能停2!》,希望能尽快和大家一起欢乐地享受这部电影,带来不一样的开心和感动。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王玮发自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