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春,北京密云的一个山洞里。日军搜山,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53岁的母亲紧紧搂着发高烧的小儿子,孩子哭声刚起,她狠了心,从破棉袄里扯出一团棉絮,死死塞进了孩子的嘴里。日军的声音渐渐远去。她松开手,孩子脸色憋成了深紫,已经哭不出来,只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妈妈,我好饿……"这不是她送走的第一个孩子。
这个女人叫邓玉芬,1891年生于北京密云县水泉峪村。
没读过一天书,没进过一次城,嫁的是同样穷的庄稼汉任宗武,夫妻俩租种地主几亩薄田,把日子一分一分地往前熬。
穷归穷,孩子是一个接一个生下来的,一共七个儿子,个个叫她费心养大。
邓玉芬常说:没事儿,只要人丁兴旺,勤快点,日子总能好起来。
然后1933年,日本人来了。
长城以北的密云,被划进了伪满洲国。
日本人不让用中国年号,不让祭中国祖宗,强迫村民说日语升日本国旗。
邓玉芬没读过书,但她认一个死理——她清明节年年带儿子上坟,年年叮嘱:
"记住,咱们是中国人,到死也不能忘了祖宗!"
1940年,八路军挺进密云。
邓玉芬的心里,第一次燃起了一团火。
从1940年起,邓玉芬把儿子一个一个送上了战场。
大儿子任永全,送走了。
二儿子任永水,送走了。
三儿子受不了地主欺负跑回家来,她不问缘由,扭头把他塞回了游击队——送走了。
四儿子、五儿子,也走了。
这有什么可说的,她自己说:"谁家没有儿子?乡亲们能送,咱也能送。"
但命运没打算给她留退路。
1942年春,日军得知游击队队长藏在猪头岭,100多人穿着便衣扮成打柴的,把村子包了。
丈夫任宗武刚想跳过院子外的小沟,胸口中弹,倒在沟边,白粗布衫染红了一片,当场死了。
五儿子任永安,同一场战斗,同一天牺牲。
四儿子任永合,被抓走了。
一夜之间,父子三人,死的死,抓的抓。
亲友们拦住邓玉芬:不要再回山了,太危险。
她摇摇头,拉起两个小儿子,一字一顿:
"走,回家去。姓任的杀不绝,咱和鬼子拼了!"
她真的回去了,拿起丈夫留下的那把镐头,没日没夜开荒种地,做军鞋,给八路军伤员端药送饭,一刻没停过。
噩耗还没完。
1942年秋,大儿子任永全,在保卫盘山根据地的一次战斗中牺牲。
1943年夏,被抓走的四儿子任永合,死在鞍山监狱里。
1943年秋,二儿子任永水,战场上受了伤回家养伤,无药可医,死在家里。
三年,四个儿子,加一个丈夫,五具棺材。
写到这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知道,这个女人的眼泪,早就在坟头流干了。
她没有崩溃。她笑得少了,话也少了,就是拼命干活,春播秋收,手上的茧越来越厚,脸上的纹越来越深。
然后1944年春,日军七天七夜搜山扫荡。
她背着七岁的小七,和乡亲们躲进了山洞。
孩子生病发烧,阴冷的山洞里一口吃的也没有,哭声响了起来。
日军的脚步声就在洞外。
邓玉芬把孩子死死搂住,从破棉袄里扯出那团棉絮——
这是她那一刻唯一能做的事,也是她这辈子最不敢回想的事。
日军走了之后,小七没有死在山洞里。
他憋紫了脸,活下来了。
但那团棉絮塞进去的那一刻,已经伤了他的肺。
小七此后一直体弱多病,没多久就夭折了。
邓玉芬,就这样送走了她的第七个亲人。
此后,她继续收留八路军伤员,继续做军鞋,继续一个人扛着猪头岭的那块地。
解放后,政府三次上门,要把她迁到平原地区,盖房子,给细粮,让她过好日子。
她三次拒绝了。
"我不能离开这里,走了,就看不见他们回来了。"
1970年2月5日,邓玉芬去世。
临终前,她留下了最后一个请求:把她葬在村口路边。
她说,要在那里等着,等着丈夫和儿子们回来。
密云当地人说,她是当代佘太君。
古代佘太君,是戏文里的人物,是传说。
邓玉芬是真实的,她的名字刻在密云的烈士名录里,她的七位亲人每一个都有名有姓。
中国的土地上,有多少个邓玉芬?
张家坟村所在的石城镇,光是有名有姓的抗日烈士,就有近百名。
她们都不是佘太君。
她们只是普通的中国农村妇女,识字的没几个,出过村子的没几个,却在最难的那些年,用一家人的性命,把这片土地撑了下来。
邓玉芬躺在村口的路边,守了五十多年。
她等的那些人,都已经先她而去。
但她守着的那条路,是活下来的人走过的路,是后来的人走过的路,是我们走过的路。
所有的母亲里,最重的那种爱,不是给你一切,而是把能给的都给了,一声不吭。
【主要信源】
《邓玉芬》词条,百度百科综合密云县志及官方传记,2024年
《英雄母亲:为抗日献出6位亲人》,北京市人民政府门户网站·红色印记专栏,2021年9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