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时碰到一些年轻人,问我一些关于人生的道理。他们问得很认真,我答得就很犹豫。有些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往深里说,又显得我在教训人。
我记得有个小伙子,坐我对面,皱着眉,说现在的人,要么卷生卷死,要么就地躺倒,两头都不舒服,卡在中间更不舒服。他说这叫四十五度人生,想卷卷不动,想躺躺不平。我听了,觉得这个词儿倒挺准。
我想了半天,跟他说,你听过苏轼没有。
苏轼这个人,一辈子没消停过。他不是在贬官,就是在贬官的路上。最远给弄到海南岛去了,那时候海南不是旅游胜地,去了基本就回不来了。你说他卷吧,他在密州的时候,确实卷,带着老百姓抗蝗灾、找水源,四十岁的人搞得跟六十岁似的。但你说他躺吧,他被贬到黄州,穷得叮当响,一家人挤在临皋亭,屋顶漏雨,他写“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也不修,就那么看着。
后来朋友帮他求了块地,城东的一块军营废地,荒了好多年,他就在那儿开荒。那地叫东坡,他就给自己起了个号。他种大麦,种菜,琢磨着怎么把日子过下去。那时候猪肉便宜,有钱人不吃,穷人不会做,他研究出个炖法,小火慢煨,火候到了,肉就烂了。后来这道菜叫东坡肉,其实就是穷日子里逼出来的一个办法。
他写了《寒食帖》,现藏台北故宫,我见过印本。那字写得沉,写到“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的时候,有两个空字,笔画像要哭出来。他不是潇洒,他是扛着。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不如意,还能把日子过下去,还能在江上划船,看山看水,写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我觉得这个比什么“进退自如”都具体,都结实。
所以我就跟那个小伙子说,你看,苏轼不是不苦闷,他只是不跟自己的苦闷较劲。该做的事做,做不了的认,认了也不白认,找点别的有意思的事干。这就跟木匠做活计一样,卯足了劲刨那块木头,刨累了,把刨子搁下,坐下抽袋烟,看看天。不是躺平,是歇口气。歇够了,接着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