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62年4月，大唐长安城西内甘露殿。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独自躺在冷清的宫室里。身边没有美人，没有高力士，没有任何他曾经信任的人。高力士早已被流放巫州，陈玄礼被勒令致仕，玉真公主也出居玉真观。这位老人叫李隆基，曾经缔造了让后世念念不忘的"开元盛世"，如今却一个人，在这间如同囚笼的宫殿里，等待死亡。

让他困在这里的，是他的亲生儿子——唐肃宗李亨。

李亨出生前险些被父亲堕胎——没错，还没出生就差点被亲爹干掉。这不是玩笑话，是正史记载。往后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去。李林甫惧怕太子不利于己，先后制造韦坚、柳勣之狱，太子几次差点没保住命。后来杨国忠依附杨贵妃，同样处心积虑地谋害太子。

而在李亨深陷政治漩涡的这些年，他老爹李隆基在干吗？不管不问。他有三十几个儿子，不在乎一个儿子的死活。他故意让太子和宰相死磕，以保证自己皇位的安全。

更绝的是，李隆基还两次强迫李亨休掉妻子。老婆娶了一个，说是涉及谋反，强迫他把媳妇给休了，而且还休了两次。

这二十年，李亨活得像一只随时会被踩死的蚂蚱。而李隆基，就是那只随时抬起脚的手。

公元756年，安史之乱爆发，李隆基一路溃逃。

到了马嵬坡，禁军哗变，宰相杨国忠被士兵砍成肉泥，士兵随即包围李隆基，逼他赐死杨贵妃。在军兵的威慑下，唐玄宗被迫放弃了最爱的女人。白绫一条，了断了那段传唱千古的爱情。

这场兵变，是谁在幕后操盘？有人说唐肃宗是幕后黑手，目的是为了搬倒杨国忠，脱离唐玄宗掌控，为自立门户做准备。不管真相如何，李亨随后的行动很说明问题。

兵变翌日，李亨与玄宗分道扬镳，北上灵武，聚拢朔方军，很快在灵武称帝，是为唐肃宗。父亲还活着，儿子就自己登基了。

这一招，堪称教科书级别的"釜底抽薪"。

这下好了，大唐同时出现了两个皇帝——在四川的太上皇李隆基，和在灵武的皇帝李亨。玄宗通过颁行诰旨、委派宰相等方式对肃宗政治进行渗透和干预，肃宗则力图减弱玄宗的影响。

两京收复后，李亨派人去四川接父亲回长安，顺便写了封奏表，说自己愿意把皇位还给老爹，自己重新去当太子。唐玄宗内心五味杂陈。儿子李亨当初登基称帝，全凭手底下人的拥护及其本人的擅作主张。眼下，长安被收复了，李亨却声称要退位，这怎么看都像是个陷阱。

李隆基最终答应回长安。但迎接他的，远不是衣锦还乡的风光。肃宗派了三千精兵南下"迎接"玄宗。两队人马一遭遇，肃宗的精兵就帮玄宗的人马缴了械，美其名曰：肃宗要尽孝心，玄宗的安危就交给我们负责。

回了长安，李隆基住进兴庆宫，对杨贵妃之死一直耿耿于怀，让画工画了贵妃肖像挂在别殿，"朝夕视之而欷歔焉"。

日子勉强还算过得去——直到那个宦官李辅国出手了。

公元760年，宦官李辅国找准李亨生病的机会，跑去进谗言，说玄宗的旧部每天跟百姓打交道，居心叵测。这年七月，李辅国乘肃宗患病之机，矫诏强行把玄宗迁居西内。在途经夹城时，又率射生将五百骑，剑拔弩张，气势汹汹地拦住去路。玄宗胆战心惊，几乎坠下马来。

幸好高力士跳出来，当众喝令李辅国下马，这才保住了老皇帝的性命。但高力士随即付出了代价：高力士以"潜通逆党"的罪名被流放巫州，陈玄礼被勒令致仕，玉真公主也出居玉真观。剩下玄宗只身一人，茕茕独处，形影相吊。

这件事，肃宗是什么态度？肃宗没有责怪李辅国，反倒安慰了他几句。

默许。甚至是纵容。

一个曾经呼风唤雨的皇帝，就这样被彻底清空了身边的最后一道防线，独自老死在西内甘露殿。对于老年玄宗的处理，肃宗已经完全脱离了儒家伦理的框架。

宝应元年四月，李隆基驾崩，终年78岁，忧郁寡欢中了却一生。

而就在父亲死后的第十三天，李亨也撑不住了。张皇后欲谋杀李辅国，李亨因惊吓病情加重，崩逝于长生殿，享年52岁。

这对父子，一生互相算计，却在同一年，同一个月，相继死去。

更荒诞的结局还在后头。高力士在流放途中，听闻玄宗驾崩，北望号啕痛哭，绝食七日，吐血而亡。一个宦官，用死亡完成了对主君最后的守护。

【主要信源】
《旧唐书·玄宗纪》《新唐书·肃宗本纪》，两唐书，五代、宋修
《资治通鉴·第二百一十八至二百二十卷》，司马光，北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