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我被分配到牧场改造,与一位哑女一起看管了三年,后来我把回城指标让给了她,三个月后她带着一支车队找到了我。
我家的问题从1957年就埋下了根,父亲是大学教授,那年反右运动一来,全国有超过五十万知识分子被打成右派,父亲也在其中。
从那以后,家里成分一栏多了"右派子女"四个字,这四个字堵死了几乎所有的路。1968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号召传遍大街小巷,我主动报了名。倒不是革命热情多高涨,说白了就是想少给父母添麻烦。
解放卡车把我和另外五个知青扔在祁连山脚下的一处国营牧场,那一带海拔三千米以上,冬天气温能跌到零下三四十度,整个冬季全靠收集晒干的牛粪取暖,土坯房的墙缝隔着手指头宽,风一起就往里灌。场长老周领着我穿过一片低矮的土坯房,最后停在一条干涸的河沟边,指着一间土屋说:住这,明天开始看牛。
土屋门口蹲着个姑娘,在搓麻绳,老周喊了她一声,说来了新人。姑娘抬起头,眼睛很亮,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老周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哑的,听得见,说不出,叫沈芷,比你早来一年,你俩一起看牛。
就这样,我和沈芷开始了三年的牧场生活。
两个人之间没有多少言语可言,沈芷能读唇语,这点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一开始我们几乎不交流,靠动作和眼神把活分配清楚,赶牛、挤奶、修围栏、收牛粪,日子枯燥得像被切成了同样宽度的片段。
直到有天我在河边打水,看见沈芷蹲在沙地上用树枝写字——"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字的骨架硬朗,一点不像在荒原上晒了一年的牧羊女能写出来的。从那以后,每天傍晚赶牛回圈,我们就在河边沙地上互相写字说话,沈芷会的诗比我多,写的字也比我好看得多。
1968年至1980年间,全国累计有一千六百多万知青下乡,回城指标一直是最稀缺的东西,分到各个牧场的数量少得可怜,谁能轮上全靠表现和运气。1973年牧场接到通知,第二批回城名额下来,只有两个。老周按表现打算报我的名,把我叫进办公室通知。我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开口说:把名额让给沈芷。
老周的烟袋差点掉在地上,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你知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指标谁也说不准,让出去你可能就再也走不了了。我说知道,沈芷比我更需要。老周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把名字改了。
沈芷走的那天是个晴天,牧场的人都来送行,沈芷背着那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军用背包上了卡车,靠着车厢板坐下来,眼睛始终看着我,直到卡车拐过土路那个弯消失在尘土里。
此后三个月,日子变得很漫长。我继续赶牛、挤奶、修围栏,牧场偶尔来几封信,没有一封是写给我的。就在我开始觉得也许老周说得对、这一批走了就真的没有下一批的时候,有天下午我正在河边给牛饮水,地平线上扬起一大片尘土。
不是羊群,不是牛群——是车队。整整七辆军用解放卡车,浩浩荡荡开过来,停在牧场大门口。第一辆车驾驶室的门开了,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跳下来,步子又大又快,直接朝我走过来。
"你是陆沉?"他伸出手,"我是沈芷的哥哥,沈正。沈芷让我来接你。"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缰绳都忘了松。第二辆车的车门也开了,沈芷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裳,站在车边,隔着十几步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和三个月前坐着卡车走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