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9月8日，中秋节前夜。洛杉矶一栋普通公寓里，房东七八天没听到动静了，推开门——一个穿着旗袍的中国老太太，静静躺在地板上，空调还开着，房间里撒满了纸团。七天了，没有一个人发现她死了。但奇怪的是，门口那个黑色手提包里，身份证、遗嘱、所有文件，整整齐齐，一件没落。她早就把一切安排好了。这个老太太，叫张爱玲。

1920年，张爱玲生于上海。

她的出身够戏剧——外曾祖父是李鸿章，祖父是清末名臣张佩纶。按理说，这是个锦绣开局。
然而，这个家早就烂透了。

父亲是个旧式遗老，抽大烟，打老婆，把家产挥霍一空。母亲不堪忍受，跑去欧洲独自生活，留下张爱玲在父亲的院子里长大。

有一次，张爱玲犯了事，父亲把她关进一间屋子里，不让出门，整整关了半年。

她后来写道："我是个古怪的女孩，从小被目为天才，除了发展我的天才外别无生存的目标。"

她的天才，在19岁就考上了香港大学，英国人出的题，她全答完了；她的荒凉，也在那时开始埋下——战争爆发，学业中断，一切归零。

1943年，23岁的张爱玲回到上海，提笔就写，《倾城之恋》《金锁记》《红玫瑰与白玫瑰》，一年之内接连发表。

整个上海都在谈她。

但谁都没想到，就在最风光的时候，她爱上了一个最不该爱的人。

那个人，叫胡兰成。

汪伪政权的官员，滥情滥性，手里同时拴着好几个女人。

偏偏就是这个人，把张爱玲迷得神魂颠倒。

她后来在小说里写："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1944年，两人秘密结婚，婚书是她亲手拟的："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但岁月没有静好。

胡兰成在外面跟一个17岁的护士好上了，还跟另一个女人同居。张爱玲知道了，千里迢迢跑去温州找他，发现他已经跟别人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她在旅馆里住了几天，哭了几天，走之前，给胡兰成留了一句话：

"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这种清醒，是她一生最像自己的时刻。

1952年，她离开大陆。1955年，远渡美国。在美国，她遇到了第二任丈夫——一个比她大近三十岁的美国落魄剧作家，叫赖雅。

怀了他的孩子，因为穷，堕了。

1967年，赖雅中风去世。

从此，张爱玲一个人，在洛杉矶，住了二十八年。

没有亲人，没有密友，遗嘱里连唯一在世的弟弟都没提。

但真正把她逼疯的，不是孤独——是跳蚤。

1984年，她64岁，突然觉得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咬她。

每个月花200美元买杀虫剂，橱柜里一格放一罐。每天开着日光灯13个小时，就为了驱虫。

但这根本没用，因为医学界后来判断，她很可能患上了一种叫"寄生虫妄想症"的心理疾病——那些虫子，根本不存在。

于是她开始搬家。

三年半，搬了一百八十多次。几乎每隔八九天就换一个地方，行李永远是轻便的，家具永远是折叠的，随时能跑。

给朋友的信里她写："每天上午忙着搬家，下午忙着看医生，有时候回来误了末班公车，要叫出租车。"

这个曾经写遍上海市井繁华的才女，晚年就这样跑啊跑啊，跑到死。

1992年，张爱玲立下遗嘱。

三条：所有财产给宋淇夫妇；立即火化，不要殡殓仪式；骨灰撒在任何广漠无人的地方。

遗嘱里没有弟弟，没有任何亲人，没有任何朋友。

她死后，遗嘱执行人林式同整理遗物，进到那个公寓：地上全是纸袋，墙上什么都没挂，连一张日历都没有，家具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折叠椅。

书架上没有任何别人的书，只有她自己的作品。

林式同写道："她的遗容很安详，只是出奇的瘦。"

她去世三个星期后，骨灰被几位文友租船带到太平洋，撒进海里。

没有葬礼，没有墓碑，没有送行的人群。

她最终如愿了——在最广漠的地方，彻底消失。

但说起来，她其实早就预言了自己的一生。

她年轻时写过一句话，后来被无数人引用，却很少有人想到，这句话最后竟成了她自己的写照：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上半辈子，她活在袍子的华美里。下半辈子，她真的在逃虱子。

1995年9月30日，是张爱玲的生日，也是她骨灰撒入太平洋的那天。

七十五年，从上海的十里洋场到洛杉矶的孤寂公寓，她绕了地球大半圈，最后落脚在最无人知晓的地方。

她的书，还在一版再版。

她这个人，早就把自己藏进了太平洋。

也许，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结局。

【主要信源】
《有缘识得张爱玲》，林式同，收录于《华丽与苍凉——张爱玲纪念文集》，皇冠出版社，1996年
《张爱玲逝世及遗嘱细节》，宋以朗口述，《南都网》，2015年
《张爱玲晚年在美国》，中新网，原载《新民周刊》，201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