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物理学会（APS）联合加拿大圆周理论物理研究所，去年搞了一次大型问卷调查：列出物理学最核心的10个问题，让研究者和科学爱好者投票选答案。收回约1660份有效回答，其中八成是职业科学家，搞引力的、搞天体物理的、搞粒子物理的，各占一块。APS说，这是物理学史上规模最大的同类调查之一。2026年5月，结果公布了。
结果相当尴尬。这10道题里，大部分题目得票前三的选项中，都出现了同一个答案：“没有意见”。也就是说，在关于宇宙本质的最根本问题上，一大批世界上最懂物理的人，投了弃权票。
唯一接近共识的问题是第一道：大爆炸是什么？68%的人选了“一个高温高密度的状态，不一定是时间的绝对起点”。大多数物理学家并不认为大爆炸就是宇宙的开端，它更像是我们能追溯到的最早的一幕，至于幕布后面还有没有戏，不知道。只有25%的人选了“绝对起点”。这已经是全场最团结的一道题了。
往后每一道，场面都开始失控。
量子力学诞生整整一百年了，物理学家们对它最基本的问题，量子世界到底在说什么，依然吵不出结果。35.7%的人选了哥本哈根诠释，也就是量子粒子在被观测之前没有确定的状态，观测本身让它“选边站”。这个比例和《自然》杂志去年一项类似调查（36%）几乎一模一样。哥本哈根诠释有个不太客气的外号，叫“闭嘴算就行”学派，意思是别问为什么，公式能算对就够了。
但它远没有一统江湖。16.2%的人选了多世界诠释：每次量子测量，宇宙都分裂出平行分支，所有可能性同时发生，只是你只能待在其中一条线上。还有5.8%的人支持导航波理论（Bohm-de Broglie pilot wave theory），认为粒子一直有确定的位置，只是被一种看不见的“导航波”推着走。6.5%的人选了客观坍缩理论，认为量子态会自发坍缩，不需要谁来“观测”。13.4%的人直接选了没有意见。关于电子在没人看它时究竟在干什么，整个学界根本没有定论。
宇宙学的战场更混乱。50.8%的人同意宇宙早期经历过暴胀，在大爆炸后极短的时间内，空间像吹气球一样猛烈膨胀了一轮。勉强过半，算不上压倒性多数。
更有意思的是暗能量。暗能量是驱动宇宙加速膨胀的那股力量，目前主流的宇宙学标准模型ΛCDM假设它的密度恒定不变，像一个永远开着同一挡的油门。但在这次投票中，选“暗能量密度恒定”的人只有24%，反而被“暗能量随时间变化”（25.9%）以1.9个百分点反超了。标准模型居然输了。这可能跟近两年DESI实验的结果有关，DESI是一台专门测量宇宙膨胀历史的光谱仪，它的数据持续暗示暗能量并非一成不变。
暗物质那边，格局变得更碎。暗物质是宇宙中看不见、摸不着但能通过引力感知的那部分质量，占宇宙总物质的大头。过去几十年，最被看好的候选者是弱相互作用大质量粒子（WIMP），各国砸了大量经费建地下探测器去找它，至今颗粒无收。这次调查里，WIMP只拿到10%的支持率，已经不是领跑者了。一个前代教科书里的标准候选者，落到了一成支持率的境地。取而代之的是轴子（axion）这类轻粒子，拿了17.4%。10.1%的人认为暗物质可能是量子引力效应，5.4%的人押注原初黑洞，宇宙诞生早期直接由密度波动坍缩出来的小型黑洞。还有20.6%的人觉得，答案可能是以上所有选项的混合。11.5%的人选了修改引力理论，也就是说暗物质根本不存在，是我们的引力方程式写错了。
如果说上面这些题的分歧已经够大，量子引力这道题简直是全场高潮。量子引力是物理学的终极目标：把描述极小尺度的量子力学和描述极大尺度的广义相对论统一成一套理论。28.7%的受访者，全场最高的弃权率，选了没有意见。在表态的人里，弦理论以18.9%领先，圈量子引力拿了12.7%，渐近安全方案5.3%。但还有17.7%的人干脆选了“引力不是量子的”，意思是也许引力压根不需要被量子化，它天生就是经典的。连这道题该不该存在，都有将近五分之一的人持怀疑态度。
组织这次调查的圆周理论物理研究所物理学家Niayesh Afshordi说：最值得注意的发现是，基础物理中几乎没有哪个“标准答案”获得了压倒性多数的支持，大部分甚至连简单多数都达不到。
1660份问卷摊开来看，物理学在自己最核心的问题上，画出的不是一棵收敛的决策树，而是一片发散的扇面。在绝大多数问题上，没有任何一个答案能拿到超过四成的票。Afshordi觉得这不是坏事：缺乏共识本身就是线索，它标记出了需要更好的数据、更锋利的理论、或者跨领域新连接的地方。
物理学最诚实的现状，大概就是一屋子最聪明的人坐在一起，对着同一个宇宙，指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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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AI 生成配图，图源：gpt-image-2
信源：Lee, Gayoung. "One of the Largest Physics Surveys Ever Finds No One Agrees on Anything." Gizmodo, 13 May 2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