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岛县立世罗高中,1999年初春。校长石川敏浩在家里上吊了。
上面压着教委的死命令:必须升旗,必须唱《君之代》。底下的老师拍着桌子骂:那是军国主义,我绝不开口。他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既拗不过体制,也劝不动同事。索性把自己处理掉了。
法律还没正式立,人先死了。
同年8月,《国旗国歌法》通过。《君之代》从“惯例”变成了“法律”。
你以为这就是终点?刚开头。
教委接连下达命令。所有公立学校的老师,典礼上必须起立,必须开口。不服从?处分。
东京都当时的一把手叫石原慎太郎。这位知事态度强硬。2003年10月他拍板:谁敢不站,试试看。
第二年春天,228名老师直接把他和教委一起告了。
理由很硬:宪法第19条,思想和良心的自由。你凭什么按着我的头让我唱?
法庭上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说这不是一首歌的事,这是国家把手伸进人脑子里了。有人说国歌都不唱,你算什么日本人?
这里面有个华人女老师,叫王慧槿。
她在东京都立高中教书。收到强制命令后,她没站。校长把她打发到场外做警备,算是变相保护她。她不领这个情。辞职,写诉状,告教委。
临走扔下一句话:“强制的爱国主义教育,是生米煮不出熟饭来的。”
这话说得轻,分量重。一个异乡人,在别人的土地上,为了别人的宪法精神,跟别人的政府打官司。
还有更绝的。
福冈阳子,一个小学音乐老师。她不站也不唱,这好办。可她连琴都不弹。理由是:你让我伴奏,就是让我背叛自己的人格。
早稻田大学一个宪法学教授给她作证,说这种命令一旦让人践踏自己的信念,这个人的人格就再也完整不了了。福冈觉得教授说得太严重了。但转念一想,不对,说得刚刚好。
可惜法官不这么看。2007年最高法院判她输。意思很明白:学校要的是你的手,不是你的人。
从1999年立法到现在,快三十年了。光东京一个地方,因为拒唱拒站被处分的老师,超过500人。500个人,为了一句唱11秒的话,丢了工资,丢了职位,有的丢了命。
一首歌成了试金石,站着的觉得坐着的是叛徒,坐着的觉得站着的是帮凶。
可你仔细品品这首歌的来历。它最早是平安时代酒桌上祝人长寿用的。“君”就是“你”,跟天皇屁关系没有。小石头变巨岩,巨岩长青苔——这不就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日本版吗?明治时期找个英国人谱曲,后来改成日本调子。再后来,就被军靴踩着,踏遍了亚洲。
韩国前总统李明博说过,他听见这个旋律就想起殖民时期。台湾老人也记得,日据时代每天早上都得对着太阳旗唱这28个字。
一首祝酒歌,硬生生被拧成了帝国战歌。现在又变成了办公室里的催命符。
石川敏浩死了。王慧槿辞职了。福冈阳子败诉了。
《君之代》还在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