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两宫的第一次抗争

载垣在东配殿门口等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搁在平时不算什么。喝喝茶，聊聊天，一晃就过去了。这会儿不一样，他站在门口，手捧着那道黄绫，门关着，里面静得不正常。他竖着耳朵听，有慈禧跟慈安低声说话的声音——就是听不清说什么。他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不敢催，不敢问，不敢走。

肃大人交代的事，办不成回去没法交差。肃顺那张脸他太熟悉了——铁青着，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看谁谁哆嗦。

他也不能催。里面是两宫太后，是皇帝他妈，是皇后。他一个臣子，站在门口等着已经是冒犯了，再敢敲门催，那叫不敬。不敬太后是什么罪？往大了说，砍头都不冤。

载垣心里跟猫抓似的，又急又怕。腿站麻了，换了个姿势，又站麻了，又换。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从头顶又往西边偏，偏到回廊的柱子挡住了光，载垣站不住了，索性蹲在廊下，缩着脖子。他脸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拿袖子擦了，又冒出来，擦了又冒。

他从上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傍晚。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不敢走，也不敢叫人送饭。嗓子干得要冒烟，他咽了口唾沫，啥用没有。

天快黑了。回廊里的灯笼点上了，载垣蹲在那里，腿不是自己的了，麻得没有知觉。他数着灯笼的个数——一盏，两盏，三盏——数到第九盏的时候，门终于开了。

翠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冷不热。

“载垣大人，太后娘娘说了，这道旨还得再议议，今儿不盖了。”

载垣的脸“唰”地白了，他站起来，腿不听使唤，晃了两下，扶住墙才没摔倒。

“再议议？议什么？这是肃大人拟的——《不，是先帝的遗诏——”他的声音又急又尖。

翠儿没等他说完，“砰”一声把门关上了。门板差点撞到他鼻尖上，他往后一缩，鞋底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滑，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扶着墙站稳了，张了张嘴，想再喊。

载垣看看手里的黄绫，又看看那扇紧闭的门，脑子嗡嗡的。这道旨，是他亲手写的，字字句句都记得——“即着革职查办，以为言官妄言者戒。”可它现在还是一卷黄绫，上面干干净净的，缺了那两枚红印。没有印，就是废纸，就是一堆写着字的布，啥用没有。

载垣爬起来了，撒腿就往东偏殿跑。他跑得飞快，一路上撞了好几个人，有人骂他，他没听见。拐过回廊，跑过月洞门，上了台阶，一把推开东偏殿的门。

肃顺正在喝茶。

他端着茶杯，坐在椅子上，姿态很松弛，看起来一点都不急。载垣进门的那一刻，他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杯底的茶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他看见载垣跑进来，心里“咯噔”一下，像有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水面上，水花四溅。

肃顺把茶杯放下，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抖动从指尖开始，传到手掌，传到手腕，他把它压住了，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怎么？没盖？”

载垣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喘了好几口才缓过来。“没……没盖。太后娘娘说，再议议。今儿不盖了。”

肃顺看着载垣，不用再问什么了，他看得懂——“再议议”不是再议议，是“不”。她们说了“不”。第一次。盖了那么多道旨，她们终于说了“不”。

他心里翻了一下，脸上什么都没有。

肃顺站起身，大步走出东偏殿。端华和载垣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帽子都跑歪了，气都喘不匀，谁都不敢让他慢一点。

肃顺站在慈禧的偏殿门口，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给门口的太监通报的时间——直接推门进去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慈禧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翻着，是《汉书》，翻到的那一页正好是“钩弋夫人”。她刚才在看那一章，看了好几遍。肃顺进来的时候，她刚好翻过那一页，把书合上，压在手底下。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慈安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帕子，绞来绞去，听见门响，她的身子猛地一抖，手一哆嗦，帕子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她不敢低头去捡，就坐在那里，双手空空地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发抖。

慈禧没有动。她手里的书翻了一页——其实没翻，做了个翻书的动作。她不想让肃顺看出来她在等他，也不想让他看出来她紧张，更不想让他看出来她心里其实也怕。

“两位太后娘娘。”肃顺站在屋子中间，没有行礼，没有跪，连腰都没有弯一下，拱了拱手，那手势也是敷衍的。“董元醇那道折子，为什么还不钤印？”他的声音很硬，不是问，是质。不是请示，是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