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僵局(下)
他不能拖,拖得越久,董元醇那道折子传得越广。纸包不住火,再严的封锁也会有漏网之鱼。传得越广,各地督抚越觉得两宫在跟顾命大臣较劲。较劲的结果谁也说不准——万一有人起哄,跟着上折子请愿,两宫就有了靠山。到那时候,再想压就压不住了。
肃顺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肉鼓起来,又凹下去。他转过身,看着载垣。
“改旨。把革职查办那句删了。就说‘所奏荒谬,毋庸议’,不提治董元醇罪的事。措辞改缓和些,别那么冲。”
载垣张了张嘴,不敢答应,看了一眼端华。
端华胆子大些,问:“肃大人,那不就等于认输了吗?咱们退了一步,她们以后更得寸进尺——”
肃顺转过头看着他,端华被他看得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认输?”肃顺每个字都带着刺,“她盖了印,就是我的赢。你现在跟她硬顶,她不盖,旨发不下去,董元醇的折子越传越广,你说谁输谁赢?”
端华不说话了。
肃顺走回桌前坐下,拿过一张白纸铺开,把毛笔蘸饱了墨,递给载垣。“写。”
载垣接过笔,手有点抖,悬在纸上方不敢落。他看了一眼肃顺,肃顺正盯着他,目光像钉子,钉在他脑袋上。他落笔了。
“董元醇所奏,殊属谬妄。我朝圣圣相传,向无皇太后垂帘之礼。该御史妄陈管见,已属非是。惟念言官风闻奏事,姑免置议。所奏应毋庸议。”
写完了,他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递给肃顺。肃顺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看一个字,眉头就皱一分。
“姑免置议?谁让你写‘姑免置议’的?”他语气让人后背发凉,“这不成我求她了吗?免就是免,加什么‘姑’?删了。”
载垣连忙拿回去,把“姑”字涂掉,改成“免予置议”。
肃顺又看了一遍,眉头还是没松开。“‘妄陈管见’——太轻了。他这叫妄陈管见?他这是公然挑衅。改成‘妄议朝政’。”
载垣又改。
肃顺看了第三遍,终于点了点头。他把纸推回去。“就这版。重抄到黄绫上,明天一早送去。今天晚了,她不会再见你。”
载垣点头,把纸收好,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肃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端华还站在旁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端华。”
“在。”
“你说,她明天会盖吗?”
端华想了想。“盖吧。咱们都退了一步,不提治罪了,她还有什么理由不盖?再拖下去,就是她的不是了。她是个聪明人,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肃顺没有说话。端华说得有道理。可他想的是另一件事——慈禧不是一般的女人。她不怕麻烦。她甚至会主动找麻烦。如果她明天还不盖呢?如果她明天再找别的理由呢?他怎么办?再退?不能再退了。再退,他就从东偏殿退到行宫外面去了。
肃顺睁开眼睛,站起身,又走到窗前。夜风还在吹,灌进来,冷得他脸上发麻。他没有缩,就那么站着。
他在想——明天,慈禧会盖印的。她不敢不盖。她手里只有那枚印,没有兵,没有权,没有靠山。她拿什么跟他斗?他又想起慈禧看他的眼神。那眼神平静得像秋天的水,可水底下有什么,他看不见。看不见的东西,最让人心慌。
窗外,风更大了。远处传来乌鸦叫,一声接一声,嘶哑难听。肃顺看着那片黑暗,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到看不见底。
他伸出手,慢慢把窗户关上。窗框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他用力一推,窗扇合拢了,风被挡在外面,屋里安静下来。桌上那盏灯,烛光在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黑乎乎的一团。
肃顺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那道改好的旨,又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称斤两。然后他把黄绫卷好,放进抽屉里,锁上。
他在等明天。等那两枚印落在黄绫上。等着慈禧低头。
他相信她会低头。她必须低头。
肃顺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着。他没有去睡。他睡不着。
他在想——明天,慈禧会盖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