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肃顺的退让（下）

慈安放下绣活，看着慈禧。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期待，有害怕，有不安。

“妹妹，你说，肃顺这回又拟了什么？”

慈禧把最后几针缝完，咬断线头，把小棉袄叠好，放在一边，她才抬起头，看着慈安。

“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站起身，对着铜镜抿了抿鬓角，今天头发梳得光溜，没有碎发。脸色还是不好，青白青白的，她不想抹粉了——抹了也盖不住，反倒显得假。

“姐姐，走吧。”

慈安跟着她，走到东配殿。载垣等在那里了，躬着身子，双手捧着黄绫，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慈禧没看他，拿起那道旨，展开。

“董元醇所奏，不合祖制，应毋庸议。”

就这几个字。一百多个字，措辞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拂在脸上，不冷不热。没有“荒谬绝伦”，没有“革职查办”，没有“莠言乱政”。连“妄议”都改成了“陈奏”，好像在说——董元醇提了个建议，皇上觉得不合适，算了，不提了。

慈禧看了两遍。第一遍，她在确认是不是看错了。第二遍，她笑了。

她把黄绫递给慈安。

“姐姐，你看看。”

慈安接过去，看了一遍，眼睛瞪大了。“妹妹，肃顺他……他退让了？他不治董元醇的罪了？”

慈禧看着那道黄绫上那几个字，“所奏毋庸议”——肃顺退让了。他改了旨，不提治罪了。她赢了。第一次。她跟肃顺顶了一回，顶赢了。董元醇保住了，替她们说话的人保住了。

她心里没有高兴，反而更沉了。

她了解肃顺。那个人不是会认输的人。他今天退一步，不是他怕了，是他在等。等什么？等她得意，等她大意，等她露出破绽。她一得意，一放松警惕，他就会扑上来，连本带利地讨回去。

“姐姐，印章。”

慈安连忙拿起“御赏”印，蘸了印泥。慈禧也拿起“同道堂”印，蘸了印泥。两个人对视一眼。

两枚印章落下去。“御赏”在左，“同道堂”在右，朱红的，端端正正，并排落在黄绫上。

载垣接过旨，躬着身子，连声道：“两位太后娘娘辛苦，奴才告退。”他退了出去，步子轻快。

慈禧坐在桌前，看着载垣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心里在翻涌。她赢了。她不敢高兴。高兴得太早，会输得更惨。

慈安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慈安的手很暖，暖得她手心发烫。

“妹妹，你做到了。”慈安的声音有点颤，眼眶也红了，“你说肃顺会退，他真的退了。”

慈禧摇了摇头。“他退，不是怕我。是他怕恭亲王。他怕董元醇的折子传到京城，恭亲王借机起事。他在抢时间。”

慈安问：“抢什么时间？”

“抢在恭亲王动手之前，先把咱们稳住。咱们不闹了，恭亲王就没了由头。没了由头，他就不好动。”

慈安咬了咬嘴唇，想了一会儿，她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的权谋，她懂一件事——慈禧刚才说的那些，全是真的。肃顺退让了，不是良心发现，是他在下一盘更大的棋。慈禧看穿了，所以她没高兴。

“妹妹，那接下来怎么办？”

慈禧站起身，窗外，天灰蒙蒙的。远处的山黑沉沉的，风停了，白幡也不飘了，一切都静悄悄的。

“继续等。”

慈安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两个女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那片灰暗的天。

“等什么？”慈安问。

“等他下一次出错。”慈禧说，“他今天退了一步，心里憋着火。憋着火的人，迟早会发出来。他发出来的时候，就是咱们的机会。”

慈安伸出手，握住了慈禧的手。

慈禧嘴角动了一下，是一种确认——肃顺今天退了，明天还会进。进的时候，就是她出刀的时候。

窗外，风又起了。

她在想——肃顺以为他是在抢时间。她也在抢。他抢的是稳住局面，她抢的是找人帮忙。谁抢得过谁，还不一定呢。

慈禧转过身，走回桌前。她拿起那枚“同道堂”印，放进抽屉里，钥匙挂在腰上，贴着身。她不舍得摘，那是她的命，她儿子的命，大清江山的命。她攥着那把钥匙，攥得很紧。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了。

房间里载淳堆积木的声音，一块一块往上垒，垒到第五块，晃了晃，又倒了。孩子“哎呀”一声，又蹲下去捡。

慈禧看着他，说了一句：“姐姐，你说，肃顺现在在干什么？”

慈安想了想。“大概在东偏殿生气吧。”

慈禧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很轻，很淡。

“让他气。气不死他。”

慈安也笑了。两个女人站在窗前，手拉着手，笑得很轻，谁都没有出声。

窗外，天更暗了。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一直没下。闷得很，闷得人心里发慌。

慈禧不慌了。她手里有印，身边有慈安，远处有恭亲王。她在织一张网，网眼很小，很密，能兜住鱼。肃顺就是那条鱼。他在网里游，网已经撒下去了。等他知道了，网收紧了，他跑不掉了。

慈禧转过身，拍了拍慈安的手。“姐姐，天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

慈安点了点头，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妹妹。”

“嗯？”

“你早点歇着，别熬太晚。”

慈安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慈禧一个人站在窗前。

她在想——肃顺退了，她不能退。她得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他再也拦不住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