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肃顺的退让
僵持了足足三天。
这三天里,载垣每天都来,每天都吃闭门羹。他站在两宫寝宫门口,像根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儿,从早晨站到中午,从中午站到傍晚。太监给他搬了张凳子,他不敢坐——坐在太后门口?那像什么话?
他站着不走,就是见不到人。慈禧不见他,慈安也不见他。门关着,帘子拉着,偶尔传出一两声咳嗽,是慈安的,咳得很轻;还有载淳的笑声,咯咯咯的,在屋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撞到桌子,一会儿踢到凳子;载垣站在门外听着那笑声,心里更慌了——压根没把肃顺的旨意当回事。
他不敢催,不敢敲门,更不敢走。肃大人交代的事,办不成回去没法交差。太后不见他,他能怎么办?硬闯?借他十个胆也不敢。那是太后,是先帝的遗孀,是当今皇帝的母亲。别说他了,就是肃顺亲自来了,也不敢硬闯。
到了第三天傍晚,载垣实在撑不住了,腿肿得跟萝卜似的,他躬着身子,回到东偏殿,进门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
肃顺在批折子,头都没抬。“怎么样?”
载垣哭丧着脸。“回肃大人,还是不见。太后娘娘说……说身体不适,改日再议。”
肃顺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放下笔,抬起头。
身体不适。改日再议。
哪是什么身体不适?在跟他耗。耗时间,耗耐心,耗他的底气。董元醇那道折子在山东传开了,再拖几天,该传到京城去了。到时候恭亲王拿到那道折子,拿着鸡毛当令箭,一煽动,各地督抚跟着起哄——满天下都是请愿的人,他肃顺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压不住。
肃顺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天黑了,没有月亮,星星也稀稀拉拉的。
他站了很久,载垣以为他睡着了。
“肃大人。”载垣说,“要不……咱们再等等?太后那边——”
“等不了了。”肃顺打断他,“再等下去,董元醇那道折子就该传遍天下了。到时候,两宫太后跟顾命大臣较劲的事,全国都知道了。各地督抚怎么看?京城王公大臣怎么看?恭亲王怎么看?”
最后那个名字,他咬得很重——恭亲王。
他不能给恭亲王机会。那个人像一条蛇,盘在京城,眼睛却一直盯着热河。他要是露出一点破绽,那条蛇就会扑上来,一口咬住他的七寸,把他勒死。
肃顺转过身,看着载垣。“明天,重新拟旨。措辞改缓和些。不要提治罪,只驳内容。”
载垣眼睛瞪大了。“肃大人,那董元醇就这么放了?”
“放?谁说放了?”肃顺说,“先放一放。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这四个字,载垣听懂了——不是不办,是时候未到。等他把两宫太后摆平了,等他把恭亲王摁住了,董元醇这笔账,迟早要算。
载垣不敢再问了,铺开纸,拿起笔。
这回写得很快。不用斟酌措辞了,肃顺告诉他怎么写——“所奏毋庸议”,三个字就够了。前面加一句“不合祖制”,后面加一句“以彰圣德”。一百多个字,干净利落。没有“荒谬绝伦”,没有“革职查办”,没有“莠言乱政”。连“妄议”两个字都删了,改成了“陈奏”。
肃顺拿起那道拟好的旨,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他不想退,他不能不退。再僵持下去,吃亏的是他自己。
“送去。”他把旨递还给载垣。
载垣接过旨,躬了躬身子,正要转身,肃顺叫住他。
“等等。”
载垣停下来。
肃顺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摆了摆手。“去吧。”
载垣捧着黄绫,躬着身子退了出去。肃顺一个人站在窗前,盯着外面那片黑漆漆的夜。
他在想——慈禧拿到这道旨,会怎么想?她会觉得他怕了?会觉得他软了?会觉得她赢了?肃顺的嘴角往下撇了撇。赢?这才哪到哪?让她赢一回,让她高兴高兴。等她得意了,大意了,他再收拾她。来日方长,不急。
他心里清楚,他不急,慈禧也不急。真正的仗还没开始。现在不过是试探,是磨刀,是各自在暗中布阵。刀磨快了,阵布好了,才是动手的时候。
慈禧拿到那道旨的时候,正在给载淳缝衣裳。
那是件小棉袄,白布的,领口和袖口绣着蓝色的云纹。她缝得很慢,每一针都扎得很深,生怕缝不结实。
载淳在地上堆积木。他一边堆一边嘟囔,像是在跟积木说话,又像是在给自己加油。堆到第五块的时候,塔晃了晃,塌了。他不气馁,又捡起来重新堆。堆了塌,塌了堆,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慈安坐在旁边,手里也拿着针线,是在绣一块帕子。白绸子的,边角绣了一枝兰花,绣了好几天了还没绣完。她心神不宁,老走神,针扎歪了好几次,手指头上扎了好几个针眼。
“太后娘娘。”安德海从外面跑进来,躬着身子,“载垣大人又来了。说肃大人重新拟了一道旨,请两位娘娘过目。”
慈禧手中的针停住了,线还挂在布面上。她没有抬头,继续缝下一针。
“让他等着。”
安德海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