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慈安的助力
那道不让恭亲王来热河的旨发出去以后,慈安一整天没跟慈禧说话。
慈安是怕。怕得说不出话。她坐在东配殿里,手里捏着帕子,绞来绞去,翠儿端了茶来,她不想喝。翠儿端了饭来,她不想吃。翠儿站在旁边,小心地问:“娘娘,您怎么了?”她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她怎么了?她也说不清。就是心里堵得慌,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喘不上气。肃顺不让恭亲王来,她盖了印。她亲手盖的。那道旨是她儿子——不,不是她儿子,是先帝的弟弟——被挡在热河门外,连亲哥哥的葬礼都不让参加,她在上面盖了印。她是帮凶。
慈安把帕子扔在桌上,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又坐回去。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要下雨了,可一直没下来。闷得很,闷得她心里发慌。
她在想——肃顺今天能拦着恭亲王不让来,明天就能拦着她不让出门。后天呢?大后天呢?她这个皇后,还能当几天?她不敢往下想了。
慈禧是晚上过来的。
天已经黑了,回廊里点了灯笼,昏黄的光在风中摇晃。慈禧没带安德海,一个人来的。她穿着那身白布素服,头发用银簪子别着,脸上不施脂粉,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她走路的时候腰板却挺得很直,步子不紧不慢,稳稳当当的。
慈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慈禧走到了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慈安,慈安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慈禧走进来,把门关上。
“姐姐还没睡?”
慈安摇了摇头。“睡不着。”
慈禧在她对面坐下。桌上那盏灯烧了快一个时辰了,灯芯结了灯花,火苗跳得很小,眼看就要灭了。慈禧拿起剪子,剪掉灯花,火苗蹿高了一些,屋里亮了一点。
她把剪子放下,看着慈安。慈安的眼眶红红的,眼底有青痕,脸色也不好看,青白青白的,嘴唇干裂起皮。她知道慈安在想什么,那道不让恭亲王来的旨,慈安盖得不甘心。
“姐姐,我有话跟你说。”慈禧开口了。
慈安抬起头看着她。
“肃顺不让他来。咱们能让他来。”慈禧的声音很平静。
慈安愣了一下,没听懂。“怎么让他来?”
“以两宫名义发懿旨。不用顾命大臣拟,咱们自己拟。”
慈安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干净了。她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抖得整个人都在晃。慈禧胆子大,可没想到大到这种程度。自己拟旨?那不等于是跟肃顺撕破脸吗?肃顺知道了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可肃顺那边——”她的声音发颤。
“姐姐。”慈禧打断她,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姿态很放松,她的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在黑暗中发光。“你想想。咱们的印章是皇上给的。皇上说了,所有谕旨,必须盖上咱们的印才能生效。没说必须顾命大臣拟了才能盖。”
慈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不出话来。她想反驳,找不到理由。慈禧说得对——遗诏上只说了“必钤用此二印,方为有效”,没说必须由谁拟旨。肃顺一直在拟,那是他抢在了前面。她也可以拟。她手里有印,印就是权力。印是活的,不是死的。谁拿着印,谁说了算。
慈安的手还在抖,她不说话了。她看着慈禧,慈禧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很久,桌上的灯又跳了一下,灯花结了厚厚一层,火苗又暗了下去。谁都没有去剪。
“妹妹,你就不怕?”慈安声音很轻。
慈禧没有马上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手心,手心里有指甲掐出的月牙印,红红的,深深浅浅的。那是她这些天攥拳头攥出来的,攥得太紧了,指甲掐进肉里,掐破了皮,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怕。”她说,“怕得要死。”
她抬起头看着慈安,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火光。是那种被逼到绝路上之后,不但不灭、反而烧得更旺的火。
“我怕有用吗?我怕,肃顺就不杀我了?我怕,恭亲王就能来了?我怕,董元醇就能官复原职了?”她的声音慢慢拔高了,是一种压不住的、从心底涌上来的东西,像地底下的岩浆,表面看不出来,底下翻涌得厉害。“姐姐,我怕。我不能让肃顺知道我怕。他知道我怕了,他就更得意了。他得意了,咱们就完了。”
慈安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清楚自己在哭什么,是委屈?是害怕?是心疼?都有,又都不全是。她就是忍不住了,忍了好几天了,从肃顺在灵堂上发号施令那天就想哭,从载垣把旨送来让她盖章那天就想哭,从慈禧告诉她肃顺要杀她那天就想哭。
她一直忍着,忍着不敢哭,怕被人看见,怕被人说软弱,怕给慈禧添麻烦。现在她忍不住了,眼泪像决了堤,哗哗地往下流,她用手背擦,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慈禧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就有了一点温度。那点温度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可它在那里。像冬天里的一根火柴,火苗很小,可它亮着。
“姐姐。”慈禧的声音轻了下去,“你听我说。”
慈安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眼泪,抬起头看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