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丛谈：香菜根与人参

老江湖连阔如先生在《江湖丛谈》里，记过不少旧时骗术的门道。其中有一种，专以小童为饵，诱人入彀，看似拙朴，却往往能叫精明人栽得哑口无言。

说是当年天津卫有一位马少爷，平素好逛，某日在租界边上闲走，正撞见一个小孩，手里捏着个大信封，站在路边举目四望，满脸迷茫。马少爷手欠，凑过去问：“小孩，你干嘛呢？”

那小孩倒也不怯，把信封递过来：“叔叔，你帮我看看这是什么呀？”

马少爷接过来一瞧，信封上横平竖直写着：“天津河东恒成银号，张经理收。”他好奇心起，也不学雷锋做好事把孩子送去，反倒顺手把信封撕开了。里面是一封信，抬头写着：张经理，您委托我买的十年以上的人参已经备好。下面附着发票、汇款地址，以及一份详详细细的货单，每根人参分量多少、价钱几何，总价二十四块大洋。信封里还单独用红棉纸裹着四根人参，拿手一摸，挺硬实，看着不假。

马少爷心念一转，冲小孩嘿嘿一笑：“小朋友，这信你哪来的？”

“我就在边上捡的，正找人问呢，这不您就过来了吗？”

马少爷便动了心思：“嘿，这信是给我一个朋友的，咱们有缘，我替他带过去。行了，没你事了，玩去吧。”

小孩却不干：“不行，我得拿回家给我爹看看，万一不是你的呢？”

“怎么着，小孩事儿还不少？再不走我揍你。”

小孩脖子一梗：“你看，你打我一下事儿小，这可是租界。我要闹起来，告诉洋人，洋人最烦打小孩了，尤其我这种祖国的花朵。信不信拘了你？”

马少爷一听有些忌惮，转念一想，犯不上跟个孩子较劲，便说：“行了，小孩事儿不少，给你两毛钱玩去。”

谁知小孩不依不饶：“两毛不行，我还是带回家给我爹看看。再说了，学校老师教过，捡着东西要交公，回头我让我爸带我去派出所，交给警察叔叔，人家还能给我发一朵大红花呢。”

马少爷是真烦这孩子一根筋，耐着性子说：“得了，正好我认识这人。这么着，我给你八毛，你都能买大雪糕了。”

“我不稀罕，我就想要学校发的大红花。”

“要那大红花有什么用？饿了不当饭，渴了不当水。这么着，叔叔送你个玩具。”

小孩眼珠一转：“玩具行。要不你给我来个变形金刚？”

“那得多少钱？”

“不贵，赶上商场打折，八块大洋。”

马少爷气得发笑：“你疯了心了？我帮你送信，你还管我要钱？看你小，意思意思得了。”

两人你来我往，纠缠半晌。最后，这位马哥花了四块大洋——抵得上当时北大教员半个月的薪水——才从孩子手里盘下这几根“人参”。

得了手，马少爷自觉占了大便宜，一路走一路跟人显摆。正巧有个懂行的拦住他：“马先生，这好事竟能让您遇上？来，我看看您那人参。”

马少爷兴冲冲掏出来炫耀：“什么叫惊喜？给你瞧瞧相不相。”

那人接过去看了一眼，抬眼望他：“马先生，您怕不是遇着骗子了吧？这几根我瞅着不真。”

马少爷悚然而惊，赶紧带着东西奔熟悉的药房。伙计拿过来端详片刻，抬头说：“少爷，您这不是人参，是香菜根。”

后来马少爷遇到连阔如先生，说起这事，犹自感慨：“我这么精明的人，也上了这一道。”连先生只回了一句：“世上精明的人多了去，但都栽在一个贪字上。”

这种骗人的法子，至今便绝迹了么？也不尽然。笔者二十来岁时，还真亲身遇着过一回。不过不是用小孩，是装傻子。

那年搭乘长途汽车，从昌平上车。车上有个瞧着傻呵呵的人，手里捏着一瓶当年颇有名气的旭日升冰红茶。车一启动，那傻子拧开瓶盖，啪嗒，一块小塑料牌掉在地上。边上立刻有人捡起来，自言自语般大声嚷嚷，声音精准地送到每一位乘客耳朵里：“这什么呀？这中了奖！你小子抄上了，大摩托，八八的！”

那人转头冲傻子说：“不错啊，你赶紧拿身份证兑奖去。”

傻子木着脸：“我没有身份证。”

“没身份证可换不了大摩托，这不白费了吗？这么着，我给你四千块钱，你把这牌卖我。我有身份证，我去换，你也不亏。”

傻子一撇嘴：“别，你看你就不像好人。”

“我怎么就不像好人了？来来，我现在就给你掏钱。”

这二人一唱一和，跟说相声似的，闹了两站地。随后傻子站起来，拿着兑奖牌走到后排，凑到一个看着挺朴实的大叔边上：“大叔，您帮我看看这写的是什么？”

那位大叔可不是当年的马少爷。他冷冷地回了一句：“你别给我看，我不认字。”

傻子讪讪地收回手，拿求助的目光扫了一圈车厢，却发现满车的人表情都是看戏。那两人大概也觉得演得有些用力过猛，到了下一站，双双下了车。

人刚走，售票员便淡淡地来了一句：“这骗子都骗到咱们车上来了。”

两则旧事，相隔数十年，套路有繁有简，骨子里却始终是同一副模子。正如连阔如先生所言：你不贪，人家是没法子骗你的。

便是到了今日，电信诈骗花样翻新、横行无忌，说到底，大多数情形下，只要不信天上能掉馅饼，骗子便无从下手。这话听着简单，可古往今来，多少人仍是听见那馅饼落地的一声响，便不由得伸了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