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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老总晚年患有糖尿病 ,重返井冈山此行不易,可见情怀之深,感慨之切。 井冈山

朱老总晚年患有糖尿病 ,重返井冈山此行不易,可见情怀之深,感慨之切。


井冈山的三月,风里还有冷意。
朱德重回这座山时,已不是当年那个能一口气挑粮上坳的军长了。他七十多岁,身体里拖着糖尿病的麻烦,吃饭不能乱,走路也不能逞强。可车到拿山一带,他还是记起旧路,说当年从这里上茨坪,要翻山,坡陡,先吃饭再走稳些。

人老了,许多热闹会淡,山路反倒忘不掉,哪一截费腿,哪一处喘得厉害,都像刻在骨头里。

车从南昌过吉安、泰和,盘过桐木岭哨口,到茨坪时,袁林等人迎在宾馆门前。朱德下车同大家握手,说回家看看。话不长,山上听着却沉。所谓回家,不只是回到一处旧屋檐下,也是回到那些不能再见面的人跟前。

稍作停歇,他和康克清去了烈士纪念塔。
那塔是一九五二年初建的,那时山上路不好走,水泥、石灰靠人从一百八十里外的遂川挑上来。朱德在墓前站住,久久没开口,又绕塔慢慢走了一圈。不是仪式做足,是心里有名字,一个个排着队,谁也不能漏。

大井的屋子很快热起来。
乡亲们听说朱军长到了,往毛主席旧居赶。旧居中厅曾是红军医务所,老人们被招呼进来坐,老暴动队长邹文楷也在。有人端来炭火,火苗一上来,厅里多了烟气和人声。桌上摆着山里人自家拿出的吃食,红薯片、姜糖丝、玉米花,还有一把把瓜子。

朱德坐在方桌边,没讲大道理,问粮食,问收成,问日子紧不紧。
他说山里竹木多,箬叶也多,不能只守着田地苦熬,斗笠、竹器、土产都可以做起来,供销社也该帮着组织。这样的话不响亮,却管用,像把算盘放到老乡炕头上,一粒一粒拨给他们看。

有人提到,想恢复朱德在大井住过的旧居,位置大约在毛主席旧居旁那块菜地。
他没接这个荣耀,只说自己的房子不用恢复,有毛主席旧居就行。轻轻一句,把自己往后挪了。山上有些人爱记功劳,他却像怕多占一块地。一个人真正沉得住,不靠把名字挂得更高,常常就在这类退让里看出来。

井冈山光荣敬老院那晚也没被落下。天色已经暗了,陪同的人劝他明天再见老同志,他偏要去。火花亭休息室里,老赤卫队员、苏区干部、烈士遗孀,还有当年的暴动队员,手都伸过来。

他一个个握,说红军走后大家受苦了,是代表毛主席来看望。

听说老人们的吃穿住行有安排,平日还留些零用钱,他脸上松了些。又听袁林讲,这些老人常向来宾和青少年说起当年井冈山的艰苦,他点头。山上的历史,不全在展柜里,也在这些老人的喉咙里,咳一声,都带着泥土味。

这座博物馆修成不久,一九五八年动工,一九六零年竣工,砖瓦还带着新中国早年建设的朴素气。陈列分成革命文物和建设成就两块,朱德看得很慢。

照片上是旧时队伍,展板旁又有新茶园、新公路,两个年代挤在一间屋里。
他没有急着往前走,像在辨认山的两张脸,一张带火药味,一张带饭菜香。他停在几张旧照片前,眼睛眯着,像要从发黄的影子里把人的名字一个个找回来,生怕错过谁。

博物馆里那根扁担,看上去很安静。
朱敏问父亲,那是不是他用过的。朱德扶了扶老花眼镜,看着扁担上的字,带一点笑。可这根扁担从前并不安静。一九二八年冬,山里缺粮,军民沿百余里山路把三十多万斤粮挑上去,肩头磨肿,脚底起泡,扁担压得人脊背发麻。

朱德那时四十多岁,也跟着挑。
后来它进了橱窗,竹身不再吱呀响,可只要看懂那根扁担,就知道井冈山不是被喊出来的,是一担一担粮压出来的。

馆里请朱德题名,他写了“井冈山革命博物馆”。又有人请他为井冈山留字,他落笔写“中国革命摇篮井冈山”,还写了“天下第一山”。
写完以后,他自己先笑,说这几个字是不是大了。

山不算最高,路也不算宽,可一九二八年四月,朱德、陈毅带队上山,同毛主席会师,许多中国革命的转弯处,就在这片云雾和瘦土之间。
所谓第一,不在山势,在来路。人走到山穷水尽时,还能从石缝里摸出一条道,这才叫硬气。

兰花坪那条路,他也非走不可。
袁林说那里没通公路,路难走,可以让人挖几株送来。朱德不肯,说还是去看看。三月六日天晴,他拄着拐杖往山谷里走,边走边说,一九二八年见过大片兰花,只记得有高树林,有一个坳背。走到地方,几十亩地已改成茶园,工人们放下工具鼓掌,他走过去逐一握手。

林子里一阵清香飘来,他忽然认出来,当年部队向赣南进发,马就拴在这片树下。他蹲下看九节兰,采几株闻了闻,又挖几株带回北京。兰香很淡,牵出的却是伍若兰的名字。

黄洋界的荷树下,他停了一会儿,说当年红军挑粮常在这里歇脚,也说毛主席曾在树下给战士们讲道理。哨口的堑壕和工事,他沿着看,像老人摸旧伤疤,不声张,手却慢。

茅坪八角楼那边,朱德旧居和毛主席旧居连在一处。看完屋子,他去见袁文才烈士遗孀谢梅香。
老人握住他的手,泪水一下上来,说总算把他盼回井冈山。朱德问她身体,问她生活,又叮嘱地方和民政部门照顾好她。

三月八日,朱德从吉安返回北京。
车影拐出山路后,茨坪的风还在吹。那几株兰花被带到北方,根上大概还夹着一点湿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