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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先生 瞎先生姓陈,没人知他大名,打小村里人便喊他陈瞎子,喊了一辈子,倒忘了

瞎先生

瞎先生姓陈,没人知他大名,打小村里人便喊他陈瞎子,喊了一辈子,倒忘了他原本的名字。他生在民国末年的皖北小村,三岁出痘,烧瞎了双眼,爹娘早逝,跟着邻村一个老瞎子学算命,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杖,一个掉了漆的木卦筒,便是他一生的行头。

十六岁出师,他坐在村头老榆树下的青石板上,卦筒往腿上一搁,竹杖斜倚身侧,便有乡人过来问前程、卜姻缘、算收成。他眼瞎,耳朵却尖,听脚步声便知来人是急是缓,听语气便晓心事是重是轻;手指触着来人的掌心,纹路深浅、皮肉凉热,都在他心里化成了话。他从不说满话,吉事留三分,凶事软三分,“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是老瞎子教他的,他守了一辈子。

早年走村串巷,竹杖敲着青石板、黄土路,从一村到另一村,天黑了便借宿在乡人家里,一碗粗茶,两个窝头,便抵了卦金。有那穷苦人家,拿不出钱,塞几个鸡蛋、一把花生,他也收,下次再来,反倒多劝几句宽心的话。也有那富贵人家,坐马车来请,红布包着卦金,他依旧是那副模样,竹杖敲着青砖地,话不多,却字字中肯,从不多要一分,也从不少说一句该说的。

他算得准,却从不算自己的命。有人问起,他便笑,“瞎子的命,在竹杖上,在卦筒里,不算也罢。”三十岁那年,他在邻村遇上一个难产的妇人,婆家急得团团转,找了稳婆也没用,有人想起他,抱着试试的心思来请。他不去,说“算命的不算生死,破规矩”,架不住乡人苦求,终究还是去了。他坐在产房外,手指掐着诀,嘴里低声念着什么,竹杖在地上敲了三下,说“往东屋挪,烧三把艾草,保母子平安”。果然,半个时辰后,产房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妇人婆家拿了十块大洋谢他,他只收了一块,说“多了,折福”。

后来村里通了公路,年轻人都往外走,算命的人渐渐少了。他依旧坐在老榆树下,只是身边的青石板,常是空荡荡的。有人劝他搬去镇上,那里人多,他摇头,“守着这棵树,守着村里人,就够了。”他住的土坯房,在村西头,一间屋,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摆着老瞎子传给他的卦书,边角都翻烂了,用线缝了又缝。他自己做饭,摸着火炉烧水煮粥,摸着案板切菜,日子过得清淡,却也安稳。

六十岁那年,下了一场大雨,老榆树倒了,压塌了村口的磨盘。他坐在倒了的树干上,竹杖敲着树皮,沉默了半晌。那之后,他便很少出门,大多时候坐在自家门槛上,听着村口的车来车往,听着村里的鸡鸣狗吠。有人来寻他算命,他便让人家进屋,依旧是摸掌心、掐卦象,话却比从前更简了。

他一生未娶,无儿无女,村里的孩子都不怕他,常围着他听故事,他便讲老瞎子教他的江湖事,讲走村串巷见的人情世故,孩子们听得入迷,他便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老树皮的纹路。他会把乡人塞的糖块、饼干,留着给孩子们,孩子们喊他“陈爷爷”,他应着,声音软和,全然没有算命时的沉静。

七十九岁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封了村口的路。村里人好几天没见他出门,去他屋里看,见他靠在床头,卦筒放在腿上,竹杖倚在身侧,眼睛闭着,脸上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桌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粥,还有几块给孩子留的糖。

村里人凑钱给他办了后事,把他埋在老榆树的旧址旁,坟前立了一块小石碑,刻着“陈先生之墓”。有人说,他走的那天,村里的鸡没叫,狗没吠,雪下得安安静静的。

后来,村里的老人渐渐走了,年轻人大多不知道陈瞎子的事,只是偶尔有老人哄孩子时,会说起村头曾有个瞎先生,算得准,心善,一根竹杖,走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的村。

他的卦筒,被村里的一个老人收着,放在木箱底,偶尔拿出来看看,卦签依旧完好,只是木头上的漆,掉得更厉害了,像他一生的时光,淡了,却刻在了村里的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