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叫家乡

人这一生，总有一处地方，扎根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年年岁岁，念念不忘，却再也无法彻底奔赴，那便是故乡。于我而言，藏在群山深处的子午岭山区，就是那座回不去的故乡。从2016年踏入宝鸡这座城市算起，整整十年光阴流转，我从守着山林烟火的农村人，变成了穿梭在城市街巷的陪读人，一山一城，两种人间，终究读懂：故乡依旧在，归途早已远。

我的前半生，都浸润在子午岭的青山绿水间。深山村落安静质朴，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只有晨起的鸟鸣、山间的清风、傍晚袅袅升起的炊烟。山里的日子很慢，春有山花漫野，夏有浓荫蔽日，秋有层林尽染，冬有白雪覆山。房前是菜园田地，屋后是连绵青山，邻里之间朝夕相见，推门是寒暄，遇事是帮扶，人情温热，烟火纯粹。

那时的日子朴素清贫，却踏实安稳。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一方土地，守着故土家园，日子简单却满心安稳。脚下的每一寸泥土，山间的每一条小路，村口的每一棵老树，都刻着我的岁月痕迹，藏着我最真切的年少与中年时光。子午岭的风，吹过我半生岁月，养出我骨子里最质朴的安稳与温柔。

十年前，为了陪伴孙子孙女读书，我告别了生活大半辈子的子午岭深山，背起行囊来到宝鸡城市。本是短暂停留，却一住就是整整十年。十年光阴，足以改变一种生活习惯，足以拉开人与故乡的距离，也足以让故土变成心底遥不可及的远方。

城市与山村，是截然不同的两重天。宝鸡的街道宽阔整洁，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日夜不息，生活便利繁华，衣食无忧。可热闹是别人的，繁华也是别人的。我每天的生活围着孩子、灶台、街巷打转，日复一日重复着琐碎的日常。城市的烟火很盛，却暖不透心底的空落；城市的灯火万千，却没有一盏是为我而亮。

在城里生活的这十年，我渐渐适应了红绿灯与人车流，习惯了楼房里的方寸天地，学会了城市的生活节奏，却始终融不进这座陌生的城。我依旧保留着山里人的习惯，喜欢安静、偏爱朴素、念着故土。看着街上步履匆匆的行人，看着万家灯火璀璨，心里想念的，始终是子午岭深山那一方简陋却温暖的小院。

闲暇之时，我常常望着远方发呆，心心念念都是故乡的山、故乡的路、故乡的人。可每次回望，都深深明白，故乡早已回不去了。年少以为，故乡是随时可归的港湾，累了就回、倦了就归。人到暮年才懂得，为了儿孙前程，为了生活辗转，我们终究要背井离乡，在陌生的城市扎根漂泊。

子午岭的故土，还在原地静静守候，青山依旧，四季如常。只是当年守山的人，早已远赴他乡。儿时的玩伴四散天涯，村里的老人渐渐老去，熟悉的院落愈发冷清。即便偶尔短暂回乡，也只是匆匆驻足，再也找不回从前的安稳自在。

十年城乡辗转，半生烟火流离。农村的生活自由纯粹，依山傍水，心有归处；城市的生活便捷安稳，却终是客居。原来世间最无奈的遗憾，不是路途遥远，而是岁月向前，身不由己。

人老归根，可我终究成了离乡的人。从此，子午岭是故里，是初心，是念想；宝鸡是居所，是生活，是归途。原来真正的乡愁，是身在城市念山林，余生漫漫，故乡只余回忆，再也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