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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青娥大婚那天,姐姐易盼弟坐在酒席上,眼泪砸了桌布一摊深色,她拍了两下手,收回去

易青娥大婚那天,姐姐易盼弟坐在酒席上,眼泪砸了桌布一摊深色,她拍了两下手,收回去。

十几年前,九岩沟村口,舅舅推着自行车要带她去县剧团学戏。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连正经名字都没有、被父母当累赘推出去讨生活的放羊丫头,有朝一日会穿上大红嫁衣,成为十里八乡都瞩目的角儿?可在姐姐易盼弟眼里,这满堂的喜庆红,怎么都比不上当年村口那条黄土路的颜色。她哭的不是妹妹出嫁,是哭那个叫“易招弟”的小女孩,从今往后,真真正正地消失在人海里了。这世上有人靠天赋吃饭,有人靠运气翻身,可易青娥不一样,她靠的是那股子要把命豁出去的韧劲儿。

你问我这股劲儿哪来的?看看她走过的路就明白了。被贬到灶房当烧火丫头,换别人早卷铺盖跑路了,她倒好,把灶门口当练功房,烧火棍当道具,烟熏火燎里硬是练出了一身绝活。这世道就是这么残忍,也这么公平——别人在台前风光的时候她在吃苦,等别人吃不了那份苦的时候,台前就成她的了。苟存忠那四个老艺人为什么愿意把一辈子压箱底的本事教给她?不是看她可怜,是看她在灰堆里还要扑腾的那股子烈性。

说实话,易青娥这人搁现在看,就是个不会来事儿的“傻子”。主角不争,采访不接,副团长不当,被欺负了也闷声不吭。可就是这股子傻劲儿,让她把秦腔“吹火”这门绝活练到了失传半个多世纪又重见天日的程度。当年在宁州县剧团那个破院子里,当她把四十多口“火”吹向夜空的时候,台下那些老艺人的眼泪是止不住的——他们等的不是技巧,是一个愿意拿命来敬这门手艺的人。现在唱戏的有几个还练这个?嫌苦,嫌累,嫌钱少。

她的婚姻和她的戏比起来,简直是一场灾难。刘红兵追她的时候多殷勤啊,可结了婚就露出纨绔子弟的本性,最后被捉奸在床,留下个智力残缺的儿子刘忆。石怀玉倒是个艺术家,可艺术家自私起来更可怕,一幅裸体画《秦魂》把她的尊严踩在地上碾,最后还搭上了儿子的命。这两段婚姻扒干净了告诉你:再大的角儿,在感情里要是学不会狠心,就只能被撕得粉碎。

有意思的是,当年在九岩沟给她起名“招弟”的父母,大概做梦都没想到,这个被嫌弃的女儿后来会成为整个县城的骄傲。更讽刺的是,她一手培养起来的养女宋雨,最后在台上把她这个“秦腔皇后”给顶了下去。这行当就这么残酷,台下讲感情没用,台上一开口,观众可不管你是谁。她没有怨,转身回了九岩沟,像当年那个放羊娃一样,安安静静地放羊、唱戏、住庙。这不是认命,是把命里的苦全嚼碎了咽下去。

我查了资料,剧里易青娥改名的“李青娥”,在现实里确有其人。那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陕西省戏曲研究院的名旦,出身底层,天赋极高,可一辈子被行业倾轧,晚年默默无闻地沉寂在岁月里。陈彦写《主角》的时候,把这个老艺人的骨头和血都揉进了忆秦娥的身体里。所以你看这部剧会心痛,不是为虚构的人物心痛,是为那些真实活过、唱过、最后被忘记的戏曲匠人心痛。

到今天,易青娥原型之一的李梅还在舞台上撑着,可更多的“李青娥”早就消失不见了。秦腔这门老腔调,从巅峰时期万人空巷,到如今年轻人连听都不愿意听,衰落的速度比戏台上的锣鼓点还急。九岩沟倒是因为电视剧热播成了网红打卡地,水泥路通了,路灯亮了,可真正懂戏的人少了,愿意练“吹火”的人更是绝了种。有时候我想,易青娥要是活在现在,她还能成为主角吗?

她大婚那天,易盼弟的眼泪砸在桌布上,那一摊深色像极了当年九岩沟村口的泥水坑。姐妹俩的人生从同一个起点出发,一个留在了山里生儿育女,一个走出去被命运反复捶打。谁更幸福?没人说得清。我只知道,易青娥这辈子值了——不是因为她成了“秦腔皇后”,是因为她说过一句话:“我要向着千山万水唱,我老了也要唱,我死了也要唱。”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没资格对千山万水喊出这句话,她喊了,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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