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形牢·问凡心·证天真》
三十三重天外天,九霄云外有神仙。
神仙本是凡人变,唯恐凡人心不坚。
一言半句便通玄,何必丹经千万篇。
人若不为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罗天。
嗟乎!世人皆慕青云路,谁解凡尘即洞天?余观夫世之求道者,或焚香叩首于名山,或苦读丹经于寒窗,或渴饮晨露,或饥餐松柏,汲汲然若夸父逐日,惶惶然似精卫填海。然求之愈切,去之愈远。何哉?盖不知“神仙本是凡人变”,不知“眼前便是大罗天”也。
昔者庄周梦蝶,栩栩然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蝶与?蝶之梦为周与?此非形之累,乃心之惑也。形者,舟也;心者,舵也。舟可载人,亦可覆人。世人多为形役,为物累,为名缰利锁所缚,如蚕自茧,如蛾赴灯。纵有冲天之志,奈何双足陷于泥淖;虽怀明月之珠,可惜双目蔽于尘埃。
一、形为心役,则凡;心为形役,则凡中之凡
太史公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此古今之通病也。屈子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非不能混俗,乃不愿以皓皓之白,蒙世俗之尘埃。其形虽困,其心却翔于九天之上。反观当今之世,锦衣玉食者,常怀不足之忧;高官厚禄者,多有下台之惧。形愈丰,心愈窘。此非“为形所累”之明证乎?
东坡先生谪居黄州,穷甚,无以自娱。乃夜游承天寺,与张怀民步于中庭。但见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遂叹曰:“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所谓“闲人”,非无事之人,乃心不为形役之人。彼时彼刻,东坡衣褐食粝,形之困也;然其心游太虚,目接造化,岂非“大罗天”耶?
二、一念通玄,何须万卷
或问:道可学乎?曰:可。然非焚膏继晷之谓也。六祖慧能本不识一字,闻“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而悟。彼岂从经卷中来?达摩西来,不立文字,直指人心。可见“一言半句便通玄”,非虚语也。
昔王阳明先生龙场悟道,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不觉呼跃而起。悟得何物?不过“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八字而已。此八字,村童亦能诵之;然能悟者,千古一人耳。何也?盖他人将此八字当作言语文字,阳明先生却将其化作血脉骨髓。故知通玄之“一言半句”,不在书册典坟之间,而在日用寻常之际。
观今人读书,博则博矣,然多为谈资,为文凭,为稻粱谋。书愈厚,心愈薄;典愈多,神愈散。岂不闻庄子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殆者,疲困也,非知识之罪,乃以知为道之谬也。道在屎溺,在稊稗,在瓦甓。非远人以为道,乃人自远于道耳。
三、眼前便是大罗天,何须更觅蓬莱山
李白诗云:“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碧山非远,即在目前;闲心难得,方见此境。
所谓大罗天,岂真有三十三重之高?九霄云外之远?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彼时彼刻,陶公脚踩泥土,手拈黄花,衣未必华,食未必饱,然此境非大罗天而何?林和靖结庐孤山,梅妻鹤子,客至则童子放鹤迎之。彼未尝炼丹,未曾辟谷,唯不“为形所累”耳。
尝见山中老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牵牛饮水,刈麦插禾。问之苦乎?笑曰:“习惯了。”问之乐乎?复笑曰:“踏实。”其言朴,其心明。当春雨如膏,新秧如织之时,老农负手田埂,目光辽远,面容安详。彼不知何谓大罗天,然大罗天即在脚下。彼不知何谓神仙,然神仙即在心中。
呜呼!世人求仙,不知仙在自身;世人畏凡,不知凡能成圣。昔日秦皇遣徐福入海求不死药,汉武筑柏梁台候神仙降临,皆“为形所累”之甚者。殊不知天边之云霞,不如眼前之灯火;来世之莲台,不如当下之安步。
那偈子说得极好:“人若不为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罗天。”形者,皮囊也,屋舍也,名位也,金玉也。非弃之不要,乃不为之所困。饥来吃饭,困来即眠,心无挂碍,便是通玄。何必蓬头垢面,枯坐深山?何必晨钟暮鼓,苦诵千篇?
愿诸君放下向外觅寻之心,转回当下。且看庭前花开花落,天际云卷云舒。一声鸟鸣,半盏清茶,一念清净,便与神仙把手同行。此中真意,非言语可尽;唯有心者,一笑悟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