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的本科毕业展上,国画系褚佳瑜的作品是一件巨幅的拟范宽山水,画面仅是被白雪覆盖的群山与寒林,没有人物,没有故事,甚至没有明确的地点。整幅画安静得近乎沉默,只有斧劈皴,在沉默中跳跃。
和作品给人的感觉类似,这位2003年出生的上海女孩在接受《澎湃新闻|艺术评论》采访时带着一贯的平静与不争。

褚佳瑜和她的毕业作品
当下的褚佳瑜是幸运的,能拥有这份“平静”或源于中国画的浸润,也源于她暂时不用与生活“死磕”。
去年年底,褚佳瑜已经获得研究生推免资格。也就是说,再过一个暑假,她将继续在上海美院攻读山水方向硕士。想象中,这本是一段可以能够心无旁骛画画的悠闲时光。但现实并非如此。近半年来,她一边准备毕业创作,一边在一家外企做人事相关实习。每天接触的是员工档案,而非山林溪谷。
在采访中,她反复提到一个词:“迷茫”。这种迷茫并非失败感,而是一种对现实的清醒认知。
四年的美院教育,以及对未来三年研究生生活的憧憬,没有让她幻想自己成为艺术家。相反,她越来越意识到,也许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处于对自己的摸索之中。
而这种状态,恰恰成为当下许多美院毕业生的共同写照。

大三山水临摹课课堂
四年太短,现实无法躲进“山水”中
虽然,褚佳瑜从小学习书法。真正决定报考美院,却是在高中阶段,“成绩不算特别好”是原因之一。高二那年10月,她才开始系统学习素描、色彩等艺考应试的内容。从开始准备到最终考入上海美院,前后不过一年多时间。加上有书法基础,她顺理成章地选择了国画系。
美院生活和想象中无异,同学们常聚在画室一起画画,生活围绕艺术展开。同时展开的,还有自己对艺术的认识。刚入学时,她认为绘画最重要的是技法。笔法、结构、构图、造型能力,似乎决定了一切。但随着学习深入,她感到“创造力比技法更重要”。因为技法有明确的训练路径,而创造力却没有。它来自观察、经验、思考和判断,无法被标准化教学直接传授。
让她印象最深的一门课出现在大二。那是一门创作课,大家都不知道要画什么。老师建议学生离开教室,在校园里寻找素材,再将其转化为创作。这让她第一次意识到,艺术创作最重要的问题并不是“怎么画”,而是“为什么画”。
大三山水临摹课,褚佳瑜花了一个多月临摹了北宋画家范宽的《雪景寒林图》,并在课程结束的寒假,继续研究那件作品。她说自己喜欢雪景。更准确地说,是喜欢雪景带来的那种状态:安静、无人、远离喧嚣。

褚佳瑜临摹的范宽《雪景寒林图》(未完成时的照片)
这也是她本科毕业创作选择雪景山水的原因。在毕业创作中她拟范宽笔意,把不同的山体、树木和空间关系重新组合,构建出一个不存在于现实中的世界。
“我一直比较想画没有人的山水。”从表面看,这种选择多少带着一点传统文人的隐逸意味。
但有意思的是,她并不打算真的躲进山水里。一边画着宋元山水,一边在外企做人事实习;一边研究传统笔墨,一边清醒地认识到未来可能从事与艺术无关的工作。
她也并不认为拟宋元山水承担着某种文化使命,也没有试图通过山水回应宏大命题,对于记者“为什么当代还要画宋元”的提问,她只是说,“我只是想画我自己喜欢的东西。”
或许在信息轰炸的时代,年轻人寻找的未必是远方,而是一种让自己安静下来的能力,山水正是通往这种心境的一种方式。

褚佳瑜在外写生
“很少有人把成为艺术家当作目标”
然而,对于中国画专业而言,四年时间太短。“大一还在学基础,大二可能刚刚入门;等慢慢找到自己喜欢的方向,已经到大三了。大四又开始忙实习、忙毕业、忙未来。”褚佳瑜说,“很多事情似乎刚刚开始,又已经接近结束。”从目前褚佳瑜提供的过去的展览图片看,同班同学的作品,不同程度受到老师的影响,尚未形成自己的面貌。

国画系课程交流展
在采访中,褚佳瑜提到最多的话题之一,是未来。或者说,不确定的未来。她坦言,自己和很多同学一样,都曾反复思考一个问题:毕业以后到底做什么?
她的同学中,有人准备考公务员,有人申请出国,有人跨专业学习其他学科,也有人进入企业工作。当然,选择继续深造的人也不少。仅她宿舍四个女生,就有三人即将或准备继续攻读研究生,并且依然选择上海美院国画系。
但即便早早获得直研资格,褚佳瑜也没有把成为艺术家视为目标。“做艺术家需要很多条件”,她看来,除了能力和坚持,还需要时间、资源以及现实层面的支持。说到这里,她笑着补充了一句:“我家里没矿。”这句玩笑话背后,是许多年轻艺术学生面对现实时的坦诚。对于今天的美院毕业生而言,艺术与职业之间的关系正在变得越来越复杂。

上海美院,本科生毕业展展览现场
即便研究生阶段,褚佳瑜依然计划认真画画,多投展览,争取作品可以在美术馆中展出,但也完全接受从事与艺术无关的工作。她认为,学艺术,并不一定意味着以艺术谋生。而是在习得一种观察世界、保持好奇心、独立判断的能力。这些能力未必直接带来直接的回报,却会持续影响一个人的生活。
作为上海本地学生,她也早早接触了各类展览。除了中国画,她也会观看当代艺术展。那些高中时期无法理解的作品,如今慢慢能够读懂;即便仍然看不懂,也愿意试着理解。由此感受到“技法固然要紧,想法更为重要”。

中国美术馆“笔墨构城—上海美术学院城市山水展”展览现场
对于即将进入研究生阶段的褚佳瑜来说,未来依然没有清晰的轮廓。她不知道自己最终会成为什么样的人,眼下能够确定的,只有继续认真画画。
“我有时间就会画,一直会画下去。”这句话听起来简单,却构成了一种属于当代年轻人的开放性。艺术未必是职业、未必是身份,甚至未必需要成功。它也可以是生活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