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年多前那些抄佛经的人根本不是为了艺术。敦煌藏经洞出土的几万卷写本里有明确记录，唐朝抄一部五千到一万字的经书大概能挣一千文钱。这点钱刚够糊口，所以经生们必须把字写的规矩漂亮好卖。我们今天夸的“唐人尚法”说白了就是市场逼出来的标准化生产，跟什么艺术追求没半毛钱关系。

更惨的是那些官府里的书手。他们属于“流外行署”的人连官都算不上，在弘文馆学出来也就是个胥吏。想往上爬？门都没有。可褚遂良呢？他因为能给唐太宗鉴定王羲之真伪直接被提成谏议大夫，后来官至宰相。书法才能和权力兑换的这么赤裸裸，褚遂良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武则天当皇帝自己造了19个汉字命令全国都得用，结果她一死这些字立马就废了。一个女皇想用造字来挑战千年的男权书写传统，最后证明权力再大也大不过制度的惯性。

孙过庭这人更有意思。他是中国书法史上公认唯一一个“无师自通”的大家，米芾那种毒舌把唐代书家骂了个遍唯独对他推崇备至，说他才是真正的草圣。可这么个牛人活着的时候也就当了个小官郁郁不得志。他写的《书谱》提出“五乖五合”，说写字要看心情看天气看纸笔顺不顺手。这话听着像玄学，可近年脑科学研究发现楷书的“永字八法”和草书的“一笔书”在肌肉记忆层面竟然有七成以上的共通性。老祖宗一千多年前凭直觉悟出来的东西现在才被科学验证。

还有那个成都的乐妓薛涛。学王羲之学到笔力峻激，《宣和书谱》说她“无女子气”比男人写得还好。可她的书法作品一件也没留下来。为什么？因为男人的诗能传女人的字不能传，社会就这样。唐代那么多女书家，武则天、临川公主、吴彩鸾，哪个不是被书法史刻意遗忘？不是她们写得不好，是书写历史的权力从来不在她们手里。

北朝的碑刻更有意思了。《颜氏家训》骂它们“丧乱之余，书迹鄙陋”说那是野蛮人的字。可到了清朝康有为偏偏从这些“鄙陋”里头找出了“朴质倔强”的美。同一个东西三百年前是三流货三百年后成了宝贝。审美的标准说到底就是个权力的游戏，今天捧上天的明天可能踩进泥里后天又被挖出来当宝贝。

日本学中国书法更是个笑话。他们跳过篆书隶书直接从楷书开始学，为什么？因为佛教传过去的时候不需要经历文字演化的漫长过程，直接抄作业就行。空海和尚成了“日本的王羲之”，可你细想想，一个连汉字演变脉络都没搞懂的文化凭什么说自己掌握了书法的精髓？这不就是降维打击嘛

最讽刺的是那些无名经生。他们每天从早抄到晚不敢有个人风格，因为规则划一的字才好卖钱。可恰恰是这些没有“个性”的字构成了唐人楷法的基石。今天有人花几百万买一卷敦煌写经，说是收藏艺术品。可一千年前那个抄经的人要是知道自己的活命手艺被当成了艺术，大概会觉得这帮人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