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朝,他抱着一本书跑到太庙号啕大哭,被皇帝当场赶回老家。在清朝,他脑门一剃换上满服,跑去朝堂,结果满汉两班都不要他,当众出了个大洋相。换谁都咬牙忍了,他不——一赌气提笔写了封奏折,把一件原本跟他没多大关系的事,硬生生搅成了江南百万人的葬礼。
这个人叫孙之獬。史书评他只用了十二个字——"一念无耻,遂酿荼毒无穷之祸。"
1591年,孙之獬生于山东淄川,出身还算体面,从小念私塾,天启二年(1622年)考中进士,进了翰林院。他入仕的时机恰好撞上了宦官魏忠贤权倾天下,孙之獬脑子活,二话不说,直接投进了阉党的怀抱,靠着魏忠贤的庇护,在官场混得风风光光。
好景不长。1627年,崇祯皇帝继位,魏忠贤被扳倒。朝廷下令销毁由阉党编纂、专门用来迫害东林党人的《三朝要典》。满朝文武纷纷划清界限,生怕沾上阉党的名声。孙之獬偏要往上蹭——他跑到太庙,把这本书抱在怀里号啕大哭,呼天抢地,跳起脚来反对,"阁中号泣,丑态毕露,为士林所不齿"。崇祯看傻了,直接削了他的官籍,打发他滚回老家。
这一蜗居,就是十六年。
1644年,清军入关。旧山河的废墟上,新王朝在北京升起了旗。孙之獬嗅到机会,不等别人来招,主动第一批跑去投降,被任命为礼部左侍郎。为了向新主子表忠心,他不光自己剃了发、换上满服,还让全家男女老幼全部效仿,甚至在奏折里专门炫耀:"臣妻放足独先,阖家剃发效满制。"
可他没想到,这么卖力,换来的是更大的羞辱。
彼时清廷为了收揽人心,其实并没有强制推行剃发令,朝堂上满汉官员分成两班:满臣在左,剃发留辫穿满服;汉臣在右,依旧束发戴冠穿明制。孙之獬梳着辫子穿着满服,往满臣那队一站——满臣把他推开:你是汉人,站这儿干嘛?他又转身往汉臣那队挤——汉臣也不搭理:你穿满服,凭什么站我们这?
两边都不要,里外不是人,大庭广众之下丢了个彻底。
要是此事到此为止,不过一段官场笑话,翻篇也就算了。但孙之獬咽不下这口气,提笔写下了人生中那封最"重要"的奏折:
"陛下平定中国,万事鼎新,而衣冠束发之制,独存汉旧,此乃陛下从中国,非中国从陛下也。"
大白话就是:皇上,天下都是您的了,凭什么汉人还留着自己的发式?这不成了您在学汉人,而不是汉人臣服于您吗?
这句话,戳中了摄政王多尔衮最深处的心思。
顺治二年(1645年)六月,剃发令全面颁布。全国官军民,京城内外限十日,各省自诏令到达之日亦限十日,一律剃发,不从者杀无赦。配套的口号,就八个字:"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汉人骨子里有条信条,叫"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头发,是几千年华夏衣冠的象征,是礼义文明的根。这一刀下去,割掉的不只是头发,是尊严。
江南炸了。
江阴一座小城,百姓在典史阎应元带领下,喊出"头可断,发不可剃",硬守城池八十一天,击退清军无数次进攻,最终城破,近十万人几乎全部罹难——史称"江阴八十一日"。嘉定城三度反抗,清军三度屠城,史称"嘉定三屠"。扬州城破后,清军大肆屠戮十日不止。
时人在史书里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中原之民,无不人人思挺螳臂,处处蜂起,江南百万生灵,尽膏草野,皆之獬一言激之也。"
一封赌气的奏折,几百万条命陪着他下葬。
孙之獬的结局,不怎么顺遂。他后来自请去江西招抚,却因为擅自给部将加官晋爵,被多尔衮一纸革职,打发回老家。1647年,山东爆发谢迁领导的抗清起义,义军攻破淄川,将孙之獬活捉。
义军不是普通的杀他。他们把他捆起来游街示众,然后在他全身刺满针孔,将毛发一根根插入皮肤——建议天下人剃发的人,被人用毛发折磨死了。清廷得知消息后,没给他任何封赏或抚恤,他侍奉的主子,在他死后抽走了最后一点荣耀。
有人说孙之獬只是多尔衮推行剃发政策的一枚棋子,即便没有他那封奏折,剃发令迟早也会颁布。这话有几分道理,但历史的轨迹从来不是非此即彼——他的那封奏折,确实让原本相对宽松的政策急速激进化,成了压垮无数人的最后那根稻草。
他的错,不只是无耻,而是把个人的羞愤,包装成了冠冕堂皇的忠诚献策,让自己的一念之气,有了改变历史的力量。
从太庙抱书大哭,到朝堂两头受气,再到被毛发扎死在故乡——孙之獬用一生活出了什么叫"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他一生侍奉过阉党、大顺、大清,每一次效忠只换来一时的利用,没有哪个主子真心在乎过他。
【主要信源】
1. 《研堂见闻杂记》,(清)王家桢,清初史料笔记,上海杂志公司1939年版
2. 《清世祖实录》,清官修史书,中华书局影印版
3. "孙之獬"词条,维基百科(参考《清史稿》《清稗类钞》相关记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