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洞苔钱，买断风烟
满洞苔钱。
买断风烟。
笑桃花流落晴川。
石楼高处，夜夜啼猿。
看二更云，三更月，四更天。
细草如毡。
独枕空拳。
与山麋、野鹿同眠。
残霞未散，淡雾沈绵。
是晋时人，唐时洞，汉时仙。
——白玉蟾《行香子·题罗浮》
白玉蟾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几分仙气。他是南宋道士，道教南宗五祖之一，一生云游四方，最终长居于广东罗浮山。
罗浮山是道教洞天福地，素有“岭南第一山”之称，山中有朱明洞、石楼峰等胜迹，相传为仙家所居。
白玉蟾在此修道，朝夕与烟霞为伴，写下的这首《行香子》，自然带上了浓厚的方外气息。
“满洞苔钱，买断风烟。”开篇八字，便如一阵山风，扑面而来一股清冷幽寂之气。“苔钱”即青苔，因其形圆如铜钱，古人常以“苔钱”称之。
刘禹锡《陋室铭》里说“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那是一种朴素的人间趣味；而白玉蟾笔下的苔钱，却铺满了整个洞府，是一种与世隔绝的荒古之美。
“买断”二字用得极妙，苔钱本非真钱，如何能买？这分明是说，这满洞的青苔，已将山中的风烟霞霭悉数“买下”，从此与尘世了无瓜葛。
风烟本是天地间无主之物，而诗人偏说被苔钱买断，这种超现实的笔法，透露的是一种彻底归隐的决心。
明代洪应明在《菜根谭》中说：“山林是胜地，一营恋便成市朝。”多少人隐居山林，心却仍牵挂着朝堂，那样的隐居，只是换个地方做官罢了。
白玉蟾的“买断风烟”，是一种精神上的诀别。他以满洞的青苔为货币，做了一场天地间最彻底的交易——从此风烟是我的，我是风烟的，相看两不厌，再无俗世牵绊。
词的下文，“笑桃花流落晴川”，一个“笑”字，更显出尘外之人的眼光。
桃花逐水，在世俗诗人看来，多是伤春之景，如李煜的“流水落花春去也”，满是无可奈何。
白玉蟾却“笑”它，那笑里没有嘲讽，只是一种超然——你自飘零你的，我自守着我的洞府，各有各的缘法。
接着“石楼高处，夜夜啼猿”，又把视线拉回到罗浮山的真实景致。石楼峰是罗浮山的名胜，夜夜猿啼，在尘俗人听来或许凄厉，在修道人耳中却是天籁。
然后他看云，看月，从二更看到四更，时间在无声中流淌，而诗人就那样静坐着，与天地同呼吸。
下阕“细草如毡，独枕空拳”，写他夜卧山林的情景。以草为毡，以拳为枕，何等简陋，又是何等自在。
“与山麋、野鹿同眠”，俨然一幅羲皇上人的图景。
《庄子·秋水》中说：“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问庄子“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而白玉蟾不必去“知”麋鹿之乐，他已与它们融为一体了。
末句“是晋时人，唐时洞，汉时仙”，将时间全然打碎，晋人、唐洞、汉仙并置一处，表达的是一种超越时空的存在——此身虽在当下，精神却与千古之上的仙人为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