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有凌云志——重上井冈山·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一九六五年五月,井冈杜鹃落尽,千山新绿漫卷层峦。
毛泽东常与人低语:“我年事已高,屡屡梦归井冈山,总想回去看一看。”话语平淡温软,却沉埋三十八载风雨山河的重量。一九二七年深秋,他携秋收起义余部徒步进山,千里途程,草鞋磨足,跋涉半月方至;此番重访,汽车两日便穿山越岭抵达。他笑谈机械化行路便捷,可车轮再快,那些刻在骨血里的往事、藏于峰峦间的初心,唯有缓行静悟,方能细细回味。
五月二十一日自长沙启程,专列抵株洲,换乘汽车,经醴陵、攸县,暮色四合时落脚茶陵县委。书箱尚未安顿,他便索要地方史籍,县委书记寻来一套线装《茶陵州志》。简陋木床,一盏孤灯,他倚枕展卷,读到凌晨三点。时隔三十八年,他要在泛黄纸页间,触摸这片热土的旧日肌理,打捞尘封多年的烽火记忆。
次日车行永新,驶入宁冈。途经茅坪,八角楼青黑瓦檐静卧山坡,司机刻意放缓车速。他轻掀布帘,凝望谢氏慎公祠与墙垣斑驳的旧痕。车辆不曾驻足,只在场坪缓缓绕行一圈,以无言的致意,辞别旧地,再向黄洋界而行。
黄洋界,海拔一千三百四十三米。七十二岁的毛泽东执一根井冈翠竹手杖,缓步登临峰顶。山风穿谷,云海翻涌,当年仅有一营守军的哨口尽收眼底。望着碑上亲笔题写的“黄洋界上炮声隆”,他忆起一九二八年八月那场生死保卫战:敌军两旅重兵压境,守山将士凭险固守,几番浴血拼杀,才堪堪护住新生根据地。一声轻叹“好险哦”,藏尽当年绝境之中的惊心动魄。
随行人员递上讲解文稿请他审阅,他轻轻摆手,独自伫立碑前良久,留影存念。车队在此驻足四十分钟,才不舍离去。下山陡坡之上,轿车水箱突开锅,白汽蒸腾,半路抛锚。司机焦灼万分,他却从容宽慰,命人取出行车备下的清水:“先拿我饮用的凉水,给汽车解乏。”清水入箱,车轮复又向前。
薄暮时分抵达茨坪。夜色漫上山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山间广播缓缓淌出《十送红军》的曲调。他凭窗远眺,低声感慨:“井冈山通电灯了。”寥寥一语,道尽半生沧海变迁。昔年此地不过十余户泥墙茅舍,入夜唯有松明微光;如今楼宇错落,林荫夹道,一座山镇安然卧于千峰环抱之中。
下榻茨坪宾馆115号客房,工作人员撤去软绵席梦思,换上宽厚硬木板床,半边床榻专用于堆放书卷;厚重黑帘遮蔽窗光,一方白布铺桌用作餐台,另置三斗木桌伏案办公。
日常膳食极简,四碟小菜配一碗清汤,红米饭、鲜辣青菜每餐常备。山下敬老院一位老人知他偏爱山间嫩笋,特地入林采摘送来。浅尝一口鲜笋,他眉眼舒展:“许久未尝此味,有这一味山笋,便足矣。”
一日午后,他拄竹杖往宾馆后山漫步,随行之人连忙劝阻前路无径。他抬手拨开交错荆棘,朗声言道:“路,从来是人走出来的。有山,便有路。”说罢率先踏开荒草,踏出一条山间小径。
此行之中,他特意约见袁文才、王佐两位烈士的家属。三十八年前,是二人敞开山门,接纳工农革命军扎根井冈;三十八年后,他亲见后人,郑重记下这份生死相托的情义。
白日巡访山间,细询水利修缮、公路拓建,句句牵挂寻常百姓的衣食生计。入夜,115号客房灯火常亮至深宵一两点。他在屋内缓步踱步,一谈早年井冈旧事,便思绪奔涌,絮絮不休。胸中情思日夜酝酿,五月二十七日午后,工作人员送文件入内,见他伏于案头,凝神落笔,一阕新词已然成型——《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
久有凌云志,重上井冈山。千里来寻故地,旧貌变新颜。到处莺歌燕舞,更有潺潺流水,高路入云端。过了黄洋界,险处不须看。
风雷动,旌旗奋,是人寰。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谈笑凯歌还。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词中“高路入云端”几经斟酌,初稿曾书“高树”“高楼”,终定一“路”字。一字藏千重深意,既是写盘山公路蜿蜒直上云巅的眼前实景,亦喻三十八载风雨征途,一代代中国人,将崎岖革命之路,一寸寸拓宽、走远。
五月二十九日清晨,山间老红军、赤卫队员、烈士遗孀携家小齐聚宾馆门前广场。毛泽东步履舒缓,与每一位乡亲执手寒暄,而后登车辞别。
临行前,他叮嘱身边众人:“井冈山是一方福地。我们在此盘桓七日,也该启程了。但诸位切记,生活日渐丰足,艰苦奋斗的本色不可丢,井冈山的革命精神,更不可忘。”
车队缓缓绕过山坳,茨坪满城灯火,渐渐缩成远山一点微光。三十八年前草鞋踏出的足迹,早已被草木层层覆盖,可青山默默,铭记所有过往。当年依靠竹杖、双脚踏出的求生险途,如今汽车往来飞驰;那支翠竹手杖仍握在老人手中,不只是登山借力的依靠,危难之时,亦可防身自持。一支寻常竹杖,藏着永不弯折的风骨与底气。
所谓凌云之志,从不在遥不可及的云天之上,而在一颗永记来路、始终向上攀登的心。山河早已换作崭新容颜,可攀登的初心从未更改。这是根植于国人骨血最质朴的信念:但凡肯躬身登攀,世间便无翻越不过的高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