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仁宣布长沙起义后,其嫡系第71军在军长彭锷带领下叛逃。熊新民奉命追回第71军,在途中碰到该军副军长鲍志鸿,鲍志鸿指责说:“不讲骨气,也得讲得将气。大不了,就不干了,为什么要向共产党投降?”
长沙起义的通电发出后,城门没先松,命令先松了。
纸上写着程潜、陈明仁率部起义,城里的人等着接收,城外的军官却在互相打听:枪交不交,官还当不当,旧长官的话还算不算,人也慌。
第71军就在这种缝里往南走。军长彭锷带队离开,熊新民奉命去追,追到半路,迎面顶过来的,是副军长鲍志鸿那句硬话:不讲骨气,也得讲得将气。大不了不干,为什么要向共产党投降?
这话不长,里面有旧军队的味道。它把“留下”说成没骨气,把“起义”说成投降,把一支军队的去留,压成一个军官脸上的面子。鲍志鸿未必不知道大势已经变了。
1949年8月的湖南,解放军已经逼近,白崇禧的湘赣部署被长沙起义戳开一道口子。
可他还是要用“将气”两个字顶回去。旧时代的军官常有这种腔调,打赢时讲功劳,打输时讲体面,真到换路的时候,又怕别人说他低头。
陈明仁麻烦也在这里。
他有声望,黄埔一期出身,抗战中打过滇西,过去又和第71军有深关系。可旧部队里的关系网,平时看着结实,一到改旗易帜就变脆。
第71军下辖87师、88师、232师,番号清楚,军官清楚,枪也清楚。陈明仁一句起义,能给政治方向盖章,却替不了每个军官把心里的账算完。
第一兵团本来就是临近起义前拼出来的框架,许多军官和陈明仁没有那么深的私人牵连。
上面改旗,下面未必马上认账。这个空当一出来,白崇禧的飞机、传单、旧同僚的招呼,全都挤进来。长沙的电灯可以被炸断,部队里的疑心更容易断成一截一截。
白崇禧很懂这种账。飞机到长沙、湘潭、邵阳一带撒传单,话说得不绕:程潜、陈明仁被扣,共军要缴械,还把到衡阳报到的赏格列出来。带一连有银洋,带一营有银洋,连挟持陈明仁的价码也写得刺眼。
有些军官表面在等消息,其实在等谁先跑。
只要有人起身,旁边的人也会摸帽子、喊副官、催马夫。谣言在军队里跑得快,因为它不需要被证明,只要能解释眼前的慌。对很多中下级军官来说,传单给出的是退路。
第71军南走,牵着彭锷以外的一串人。
它像一串旧绳结被拉紧:有人怕交枪后没位置,有人怕被清算,有人不愿跟着陈明仁转身,有人还在看白崇禧撑不撑得住衡阳。士兵多数跟着队伍走,他们未必知道“和平起义”四个字后来会怎样写进历史,只知道营长、团长叫开拔,饭锅、弹药、牲口和行李都得跟着动。
大事落到队伍里,常常就是一声集合。
熊新民去追,难处也在旧称呼里。
他和那些人算不上陌生对手,见面还有过去的上下级、同僚和酒桌情分。这样的劝返最不好办,说重了像翻脸,说轻了拦不住。
鲍志鸿把“骨气”“将气”摆出来,等于堵住谈判的门。熊新民若说新政权有前途,对方可以说这是投降;若说陈明仁有命令,对方可以说陈明仁受骗;若说别走,对方反问,不走等着缴械吗?
长沙城里的陈明仁很快感觉到手心发空。8月7日,他发出告全体起义官兵书,劝各部不要受骗,不要误入歧途。话发出去了,队伍却已经散开。第14军、第71军、第100军都有部队南逃。起义前参加湖南和平行动的部队约7.7万人,风波过后只剩约3.6万人。数字少下去的地方,就是命令够不到的地方。
接下来的追击不再像单纯的劝返。四野49军、46军、40军和二野18军都被调动起来,既追歼,也争取。追兵在湖南山地和桂系部队撞上,青树坪一带的战斗打得很重,49军146师伤亡不小。白崇禧传单上写着到衡阳报到,纸片轻飘飘,真走到那里,前面是桂系主力,后面是解放军追兵,夹在中间的旧部队没有多少从容。
陈明仁后来没有被这场叛逃压垮。
林彪、罗荣桓等来电安慰,少数人哗变不损他的功勋。这个态度留住了台阶。新政权要接收城市,也要接收从旧军队里走出来的人,也要避免一个起义将领刚站过来就被旧部拖倒。
8月中旬,留下的部队开始整理,后来改编为解放军第二十一兵团,陈明仁任司令员,下辖52军、53军。番号换了,人还要慢慢换。
鲍志鸿那句硬话,后来没能保住他。
南逃各部在湖南、广西一带被追歼,他和熊新民都成了俘虏。彭锷带走的第71军,也没有保住原来的完整架子。所谓将气,喊出来时像一口硬铁,落到战场和俘虏名册里,就只剩旧军官对旧身份的挣扎。
长沙没有大打,城算是和平下来了,可军队的那口旧气,还在路上折腾了很久。
有人带着枪往南,有人拿着通电留在城里,纸和枪中间,隔着一群不肯马上改口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