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看书 | 第三帝国的语言
今天介绍的这本书是德国语言学家维克多.克莱普勒的代表作《第三帝国的语言》,在走近这本书之前,我们先来了解一下克莱普勒的生平。
不管从多么挑剔的角度来看,维克多.克莱普勒都算得上一个地道的德国人:一战时,他自愿参军,为德国浴血奋战,退伍后在大学任教;尽管他是犹太人,但对德国文化非常认同,并且皈依了新教,相反,他对犹太信仰和犹太传统文化习俗并不感兴趣,对犹太复国主义也很排斥;在他看来,身份认同的前提是文化认同,以种族来判定一个人的归属是一件很可笑的事。
就是这样一个完全被德国文化同化的人,1933年之后,他的生存空间逐渐被蚕食,原因只有一个——他是犹太血统,所以天生就不配和雅利安人享受同等的权利。 对于大多数德国人来说,纳粹对他们生活的影响如同温水煮青蛙,他们舒舒服服地生活在第三帝国带来的井然有序中,直到战争将整个国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时,才意识到为时已晚。
与麻木的德国人相比,克莱普勒从头到尾都保持着难得的清醒,一方面是由于他的犹太身份,另一方面是出于理性人的自觉,他在1933年4月7日的日记里写道:我现在所承受的压力远远大于战争中的压力,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对一个政党产生仇恨——致命的仇恨(即使是战争中,我也从未如此恨过任何政党)。在战争中,我受制于军事法,并且仍然受制于法律。而现在,他们把法律当成儿戏,我只能受他们恣意妄为的摆布。
相对于其他犹太人,克莱普勒更幸运,因为他的妻子是德国人,他得以暂时幸免于难,不过这种安全也是朝不保夕的,就像一个上了绞刑架的人,纳粹随时都会颁布新的“法律”踢走他脚下的踏板,要了他的命。
随着纳粹加强对德国社会方方面面的控制,对犹太人的骚扰、羞辱、迫害和没收财产等问题不断升级。当公民社会退化为野蛮政治时,克莱普勒失去了电话、汽车、工作、房子,也失去了行动自由、去商店购物的权利、使用图书馆的权利,连打字机也被纳粹给强制收走了。他从一位德高望重的语言学教授变成了一个连借本书都被禁止的无业人员。
克莱普勒没有像其他犹太人(包括他的亲戚)那样及时逃离第三帝国,他留下来的原因是没钱移民,并且他快六十岁了,他的妻子也体弱多病,现实的无奈限制了他们的选择,将他们束缚在这片土地上。
在这期间,克莱普勒逐渐失去了对德国的好感,因为他开始相信在德国发生的事情不是畸变,而是深深植根于德国人的性格,希特勒狂热的种族主义恰恰迎合了德国人心中普遍存在的观念,这些观念以前是隐伏在肌肤之下的,而第三帝国让这些隐疾全部发作出来,让德国人病入膏肓,变得面目狰狞。在他看来,德意志性格中最好的和最坏的东西是可以追溯到同一个根源的:
在德国,精神生活方面的忽上忽下带有坚定的彻底性,并且往上和往下都能走得很远:无度似乎是我们精神发展的诅咒。我们飞得很高,这样也就跌得越深。我们如同那个在掷骰子的游戏中丢掉了他所有财富的日耳曼人,他在最后的赌注中又押上了自己的自由,结果也将自由丢失,心甘情愿地让人作为奴隶出卖。日耳曼人的坚韧性即便在糟糕的事情中也是如此强大;他们自己称之为忠诚。 在这本书中,克莱普勒用语言学家的观察力向我们展示了第三帝国的面相之一——语言,让我们意识到极权统治的煽动力量是如此强大,足以将最文明的社会拖入到中世纪的恐怖之中,其中渗透最彻底的领域就是语言。
任何一个健康的政体都有能准确传达其社会基本原则的语言。语言如同空气,我们生活在其中,习惯它的存在,却没注意到它也在潜移默化影响着我们。
在j 权政体中,语言被挟持,成为了宣(洗)传(脑)的工具,当语言被有意识地改造之后,原本干净的空气就成了雾霾,只要人们还在其中呼吸,就难逃慢性中毒的命运。
词汇单拿出来是没有存活力的,它们只有在语言中才能获得生命,并且只有普遍使用时才算是真正地活着。如果词汇的真正含义被扭曲,当政治家、作家和普通人有意无意地成为语言扭曲的施害者或是受害者,其后果远远不仅是语义错误的问题,我们可以看到,语言也会成为每日摄入的微小剂量的毒素,慢慢渗透每个人的血液,扭曲了每个人的人性。
第三帝国的语言是贫瘠的语言。
这个语言是贫乏的,它无意也无法不贫乏,只能通过重复、通过总是强调相同的东西达到强化的目的。它的目的就是使所有人的思想范围变得越来越窄,让人们只想“正确”的事,从根本上杜绝了犯思想罪的可能,这种“正确”就意味着听d话跟d走,这种“听话”就等于无意识,意味着放弃了独立思考和理性思辨的能力,放弃了人性中与生俱来的追求自由的本能。这个语言一方面独霸天下,一方面贫瘠可怜,而且正是通过其贫瘠而威淫四方。
生活在第三帝国里的人们每天听到的、看到的、说出来的语言都是同样的陈词滥调,没有私人领域和公共领域的分别,没有口头语言和书面语言之分,当然,也没有个体自由,张口闭口都是“人民”。
第三帝国的语言是夸张的语言。
所有的节日都是“历史性的”,所有的胜利都是“历史性的”,领袖的讲话充斥着“世界历史性”的自吹自擂,即使是战败,也能被包装成“德意志奇迹”。第三帝国统治者的本能就是吹嘘和欺骗,第三帝国的语言随着他们的野心一起膨胀,最后轰然崩塌。
每个人都成了第三帝国这块巨石上的一颗原子,从意志到思维全部要服从第三帝国,第三帝国的病毒有着极强的传染性,让每个人都染上了狂热、麻木的癔病。狂热主义成了一种备受推崇的品德,由一个体制的病态逐渐演化为一种危害全世界的罪行。
第三帝国的语言是信仰的语言。
把自己包装成不容质疑的宗教,是一个政党走向邪路的标志之一,因为宗教是不需要人们用理性思考的,只需将自己交给教主,坚定不移地深信教主说的每一句话。
第三帝国的语言充斥着“永恒的”、“唯一的”这一类究天人之际的形容词,就像一张细密的网,撒向所有生活在其中的人,将他们一网打尽,拖入信仰的彼岸,让民众陷入痉挛和迷狂的状态而不自知。
希特勒和戈培尔深谙如何造神,希特勒如同上帝一样高坐云端,很少发表言论,全由他手底下的宣传机器们大吹大擂,将他包装成德国的救世主,将他的话供奉为神圣的圣经,充满了神秘的尊严,如果有谁胆敢质疑,盖世太保就会出手捍卫领袖的权威。
第三帝国的语言是有毒的语言。
统治者将极端爱国主义通过语言喂进民众的嘴里,牺牲永远是光荣的,奉献永远是快乐的,人民的生活永远充满着阳光,所有人都睁着眼发昏,活在奥威尔式的噩梦之中。
语言是如何一步步被污染的呢?可以总结为以下几点:
首先,z f用谎言和口号讲话,他们最擅长的就是煽动和忽悠;其次是媒体的不作为,没有起到任何舆论监督的功能;最后,公众普遍冷漠,逐渐被洗脑,等整个第三帝国即将倾覆才略有觉醒,可惜为时已晚。
普通老百姓没有一个人是纳粹,但他们都中毒了,中了第三帝国语言的毒,成为了完美的追随者。完美的追随者干什么?他们不思考,他们也不再感觉——他们跟随。
与书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