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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差阳错乾隆年间,梁县有个老仵作叫程三良,因为衙门里领的薪水太少,就自学了些医术

阴差阳错乾隆年间,梁县有个老仵作叫程三良,因为衙门里领的薪水太少,就自学了些医术,替人看些头疼脑热的小病。

这天夜里,程三良正准备休息,有个满脸焦急的年轻人找上门来。对方自称张呈,一个月前母亲生了病,他找了很多郎中去看都不见效,听说程三良也会治病,就过来请他。程三良一听就慌了,自己有几斤几两还不知道吗?于是,他连忙摇头说自己医术不精,让对方另请高明。

张呈误以为程三良在摆架子,便拿出五十两银子。一见白花花的银子,程三良挪不开眼睛了,一咬牙道:“你非要我去,到时治不了,可别怪我。”张呈连连点头。

程三良拿了药箱,就随他出了门。门口有一辆马车等着,二人上了车,车夫挥鞭驾车。走着走着,程三良有些奇怪,这县城很小,怎么马车走了快一个时辰还没到?他想掀轿帘,瞧一下到哪儿了,突然刀光一闪,一把刀已架在他的脖子上。张呈说:“程先生是聪明人,别做蠢事。你放心,我绝不会伤害你的。” 

程三良呆若木鸡,这是怎么回事?他略一思索,想起了一件事:城外凤头山上有一伙土匪,大当家姓张,本是个游侠儿,后来因老娘被邻居欺负,一怒之下杀了人,又带了几个人上了山,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官府曾进山剿了好几次,都无功而返。他不禁暗暗叫苦,若真是他们,自己这条老命算是交代了。正在这时,马车停下了。张呈说了声“得罪了”,然后摸出一条黑布,将程三良的眼睛蒙住,带他下了车。待蒙眼布揭去,程三良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卧室之中,里面的装饰摆设都颇为讲究。

张呈将他带到床前,躬身说:“程先生,请你替我老娘看病吧。”程三良壮着胆子看了一眼,顿时皱起了眉头,原来床上的人盖着好几层厚重的棉被,整张脸都被蒙住了,只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这么睡别说一个病重虚弱的老人,就是年轻人也受不了吧?于是他伸手将被子往下拉了拉,这一拉,他顿时失声叫了起来。

被子下面的老太太一脸蜡黄,眼窝深陷,一动也不动,这分明已经死了啊。

张呈也惊呆了,片刻之后他推开程三良,扑通一声跪在床前,撕心裂肺地哭叫起来。这时,那车夫跑进来对张呈说:“老大,老三和老六他们不见了,钱财也少了!”张呈止住哭声,一把将程三良拉过来,说:“你是仵作,快看看,我娘是怎么死的?”

比起治活人,看死人才是程三良的老本行。当下,他立刻查看起来。死者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口鼻里面有棉被的纤维,双手虚握,双脚处的被褥有被蹬过的痕迹。显然,死者是被身上的被子捂死的。

张呈听后勃然大怒,对车夫说:“我走之前老太太只盖着一层棉被,定是老三、老六闷死了我娘,又卷款逃跑,不杀他们,我誓不为人!”说着他拔出刀来,狠狠地剁在桌上。

程三良隐隐猜到这是怎么回事了,应该是张呈和车夫来请自己,让老三和老六在家伺候他老娘,结果那二人把他老娘闷死,卷款跑了。平白无故卷进了这么大的麻烦中,一时间他吓得抖如筛糠。好在张呈并没有难为他,也没有要回那五十两银子,只是让他不要将今天的事说出去,随后就让车夫将他送回家了。

转眼过了半年。这天,程三良接到衙门通知,让他去城北一家宅子验尸。他立刻赶了过去,一进卧室,就见地上有一具无头尸身。现场没找到头颅,应该是被凶手带走了。

验完尸体,程三良这才有时间观察现场,这一看之下,他蒙了。这地方他来过,正是张呈母亲的卧室。看来,那天夜里张呈故意布下了迷魂阵,带着他转悠了半天,却并未出城。凶手显然就是张呈,而死者正是老三、老六中的一个,被张呈抓到了,带到这里来祭奠母亲。眼下,有件难事摆在了他面前,该不该向知县禀报呢?报了,知县问当时怎么没禀报,如何回答?不报,万一日后张呈被捕,招供出来,那就说不清了。

突然出了命案,知县大为恼火,下令捕头七天破案。捕头先从那间宅子着手调查。宅子本是过去一个举人的私宅,后来举人病死了,宅子被人买卖几回,现在已查不出现任主人是谁了。不过,邻居们说,一两年前,有户人家住了进来,那主人挺年轻,手下有几个精壮的伙计,只是半年前就不见了。捕头带人四处寻找跟这户人家有过来往的人,最终推断出很可能跟现已销声匿迹的凤头山土匪有关。但知县要的是结果,七天一过,捕头被重责二十大板。

程三良跟捕头的关系不错,得知他被罚,就带着礼物上门探望。一聊起来,捕头长吁短叹,让程三良心里很不好过,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下再说出实情,已经太晚了。

程三良称病在家里待了几天,突然想到,张呈是孝子,半年前母亲去世,三个月前是清明节,现在又手刃仇人祭奠亡母,这些都离不开烧纸钱香烛,如果他购买的数量较大,纸扎店的伙计或许会有印象。如果能借此找到张呈母亲的坟,那就有可能在那里找到死者的头颅,或许还有可能在他杀另一名仇家时抓到他。

于是,程三良去了几家纸扎店询问,果然有一家店的伙计想起前几天有人定了大量纸钱香烛,且对方在半年前和清明节都来过。店里还雇车将纸钱香烛送到了坟前。程三良问起对方的相貌,正是张呈。他又问了坟址,在城郊东山岭上。程三良立刻赶了过去,找到了张呈为母亲立的墓碑,又在坟前的浮土中找到了一个头颅。他想了想,按原样埋好了头颅。

半个月后,有人来报案,说家人失踪了。捕头带人去现场查看,意外搜到了利刃、夜行衣及一些珍宝,一查,那珍宝正是当时凤头山土匪抢走的赃物。显然,失踪者就是其中一员。

程三良得知此事,立即去找捕头,想带他去抓凶手。但这些天捕头忙着查案,根本找不到人,程三良无奈,只得一个人去了东山岭。

刚到那座坟前,就见张呈手举大刀,朝跪在地上的一人砍去。“住手!”只可惜程三良刚喊出口,张呈已经手起刀落了。听到动静,张呈忙提刀过来,一看是程三良,不由得愣住了:“你怎么在这里?”程三良说:“我知道是谁杀了你母亲。”

“谁?”张呈急了。

程三良叹了口气说:“就是你。”

原来,程三良通过张呈母亲的墓碑,打听到了她的老家。跟四邻一问,张母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几年前,张母跟邻居发生了点矛盾,本是可以调解的小事,结果张呈冲动之下将邻居杀了。在他逃跑期间,张母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整日闭门不出,不敢见人。

后来张呈杀人抢劫发了财,将她带到城中享福。她明白自己今天所享受的一切,都是儿子伤害他人而得到的,内心更是痛苦,终于病倒了。张呈遍请名医,也治不好他母亲的心病。就在张呈去请程三良那天,她借口身子冷,让老三和老六给她加了几床棉被,之后将头埋入被子中,把自己闷死了。老三和老六发现后,知道张呈肯定会怀疑他们,就带着钱财逃跑了。

“这不可能!你根本没见过我母亲,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张呈暴跳如雷,挥舞着沾血的大刀就要劈过来。

程三良淡淡地说:“我一个外人,就因为跟你有了点瓜葛,都不知道受了多少惊,承受了多大压力,何况是你的母亲。你好好想想,她生前有多久没笑过了?”

此话一出口,张呈手里的大刀“咣当”一声坠了地,满脸凶悍的神情瞬间瓦解。半晌,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说:“请先生答应我一件事……”

傍晚,捕头接到程三良的举报,说自己去给先人祭奠时,见到坟山上有人正在杀人,很像凤头山土匪张呈。捕头立即带人过去,果然抓到了张呈,还起获了两个头颅。

不久,张呈被判斩首,人头落地。程三良去给他收了尸,埋在了他母亲的坟前。这是之前程三良答应张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