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潜水器在印度洋7000米深的海底,沿一条1200公里长的裂谷,找到了450多具鲸鱼遗骸。最老的化石距今526万年,最年轻的才12万年。这是人类发现的最大鲸鱼墓地,论文已发在《自然》上。
这片海域叫迪亚曼蒂纳深渊,坐落在印度洋东南部,是一条延绵上千公里的巨大裂谷。2023年,中国科学院深海科学与工程研究所的科考团队搭乘“探索一号”科考船,驾着中国自主研发的“奋斗者”号载人潜水器来到这里。
在长达三个月的航次里,团队完成了32次下潜作业,每次下潜都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摸索,7000米的深度意味着将近700个大气压的惊人压力,稍有不慎就是灭顶之灾。下潜到第三个航次时,团队在多德雷赫特深渊近7002米的水深处,第一次看到了半掩在沉积物里的鲸类化石,骨骼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铁锰氧化物,从那之后才算揭开了这片海底深处的秘密。
在此之前,人类对深海鲸落的认知几乎都局限在水深4000米以内,最深的记录来自西南大西洋的4204米,至于超过6000米的深渊地带,科学界还没有过任何可靠的鲸落发现报告。这次科考直接把鲸落的水深纪录拓展到了将近7000米,填补了深海鲸落生态的一个巨大空白。
最让人意外的是,那些鲸鱼骨骼居然完好地保留在海底,鲸鱼死后沉入深渊,食腐动物和微生物通常会花几十年时间把它分解干净,这个过程被科学家称为鲸落。
但在迪亚曼蒂纳裂谷里,条件实在特殊,部分骨骼在被彻底分解之前就完成了石化,而裂谷里的深海泥沙沉积速度极慢,每千年只有0.05到0.55厘米,化石直接裸露在海底,一躺就是几百万年,没有被人眼发现,也没有被泥沙掩埋。
科学家一算,这片海域鲸类遗骸的密度达到了每平方公里将近760具,如果把实测密度推算到整个探索区域,整片深渊里的鲸类遗骸总量可能超过1000万具。
这些遗骸的分布也不是随随便便的,它们不是这边扔一块那边丢一截,而是沿着裂谷排成了一条狭长的带状,从西北到东南蜿蜒约1200公里。科学家推测,裂谷的正上方就是一条延续了几百万年的鲸类洄游路线,鲸群年复一年走同一条水路,沿途自然死亡的个体逐渐下沉到谷底,日积月累,就堆出了这道地质级别的时间走廊。
美国史密森尼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的化石海洋哺乳动物馆长把这里比作海底版的拉布雷亚沥青坑,也就是洛杉矶那个困住过剑齿虎和猛犸象的著名化石遗址。
科研团队在4616米到7001米的深度范围内,总共记录了5处尚在演化之中的活跃鲸落和476处鲸类化石堆积点。鲸落里藏着另一个热闹世界,那5处现代鲸落已进入化能自养阶段,鲸骨上覆盖着白花花的菌席和密密麻麻的食骨蠕虫。
团队鉴别出35种体型超过半毫米的大型底栖生物,以环节动物、甲壳动物和软体动物为主,局部密度高得惊人,每平方米能挤上2840个小生命。从鲸骨上采集到的3种海蛇尾,和周围沉积物里的其他海蛇尾完全不是一回事,科学家认为它们很可能高度特化,只活在这种富含有机质的鲸骨基质上,在5600多米深处首次观测到的木栖海星“海菊花”,直接刷新了这种生物已知的最深栖息纪录。
在采集到的所有生物样本中,绝大多数都疑似是科学上的新物种,科研团队已经拿到了21个物种的分子测序数据,但通过基因比对能够明确鉴定到物种级别的目前只有一种叫Abyssogena southwardae的深海蛤蜊。
最古老的一块鲸鱼化石经锶同位素定年测定,距今约530万年,属于上新世早期一种已经灭绝的喙鲸。科研团队还鉴别出5种喙鲸和2种须鲸,既包括安氏中喙鲸、剑吻鲸这类至今仍活跃在印度洋的现生鲸类,也包含一个全新的物种,被命名为蒂阿曼蒂那翼喙鲸。
尤为特别的是,已灭绝物种与现存物种的化石遗骸交叠在同一片区域,展示出喙鲸在地质时间尺度上的不同生态形态,为追溯这类神秘鲸类的演化历程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
这次发现背后还有一个看似不那么起眼的关键节点,2020年4月,同样是“探索一号”科考船,搭载着“深海勇士”号潜水器,在南海约1600米深处执行科考任务时,中国科学家谢伟带领的团队第一次亲眼记录了一具正处于降解初期的鲸落。那是中国科学家首次现场观察这类深海生态系统。
从那次南海的初次相遇,到印度洋深渊里埋藏了几百万年的骸骨长廊,中国深海科考团队用几年的时间完成了一次跨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