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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还在向北宋称臣进贡的那几年,李煜每年挑使臣都得花一番心思。最难办的一次,他派

南唐还在向北宋称臣进贡的那几年,李煜每年挑使臣都得花一番心思。最难办的一次,他派出了号称"江东三徐"之首的大才子徐铉。消息传到汴梁,赵宋的满朝文武居然集体犯了难——没人敢接这个差事。宰相也支吾着上奏,请赵匡胤定夺。赵匡胤听完只说了一句:找十个不识字的殿前侍卫,名单报上来。
 
要理解这件趣事,得先看南唐和北宋当时是什么关系。建隆元年,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开国称帝。彼时南唐国主李璟尚在,眼看中原易主,又见后周旧将多归顺新朝,索性自去帝号,俯首称臣。一年后李璟去世,李煜继位,沿着父亲的路子继续向北宋纳贡。这种"称臣不称帝"的局面维持了十几年,金陵每年都要派使臣北上贡奉珍宝、贺岁问安,是南唐与北宋之间最体面的一道门面。
 
李煜在这件事上是相当用心的。他自己是词坛高手,画工书法也精,朝中文臣个个有名望,挑使臣不能挑庸碌之辈,否则一进汴梁就被宋朝大臣压一头,南唐颜面无存。徐铉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出场的。徐铉字鼎臣,广陵人,十岁能文,少年成名。他与弟弟徐锴、堂弟徐熙合称"江东三徐",名动江左。徐铉精通小篆,后来奉宋太宗诏命校订《说文解字》,所成"大徐本"沿用至今。这样一位人物,在五代十国末年的文坛地位,几乎无人可比。
 
更让北宋朝臣发怵的,不只是徐铉的学问,还有他的口才。徐铉博闻强记,辩才如流,史料中说他"词锋如云"。换句话说,让他坐下来跟人讲道理,旁观者听了都要发愣。按惯例,南唐使臣抵宋,朝廷要派一名押伴使全程陪同——既是礼节,也是较劲。学问压得过他,宋朝有面子;学问压不过他,南唐就会暗笑天朝徒有其表。
 
宰相赵普把朝中能拿出手的人挨个过了一遍,谁也不敢应承。有学问的怕辩不过,名声响的怕被刁难,年轻的更是不敢迎上去。赵普犯了难,只好上奏赵匡胤,请皇帝亲自钦点。
 
赵匡胤听完只回了一句:"姑退,朕自择之。"意思是你们先退下,朕自己挑。他随即让宦官传令殿前司,把十个不识字的殿前侍卫的名单报上来。名单一到,赵匡胤拿御笔在上面随手一点,说:此人可。满朝文武当场愣住,赵普想再问个缘由,又不敢开口,只能催着这位被点中的侍卫赶紧动身南下迎使。这位侍卫自己也莫名其妙——一个大字不识的武人,怎么就被派去陪同南唐第一才子?事到临头,他也无法推辞,只好硬着头皮渡江北返。
 
徐铉过江入境,按礼制与押伴使同行。一开始徐铉照例展露才学,开口便是经史子集,谈天文,论地理,引典连篇,言谈滔滔。那位殿前侍卫一句也接不上,只能含糊点头,偶尔"嗯"上一声,再或抱拳一礼,让上座,请用茶。徐铉初时心里发慌——这人话这么少,到底是城府深,还是真高人?他不敢怠慢,反而更加卖力,从治国之道一直讲到诗赋音律。可对面那位仍旧不接话,依然只是"唯唯"。
 
如此过了几天,徐铉渐渐撑不住了。再有学问的人,对着一堵不出声的墙说话,也会力竭。旁观者神色平静,那位侍卫始终面无表情,徐铉自己反倒先泄了气,话越说越少,最后干脆也不开口了。一场原本可能锋芒毕露的较量,就这么不战而散。
 
这件事在《智囊》中被冯梦龙拿来作为"大智若愚"的范例。其中的关键,不在那位侍卫,而在赵匡胤的判断。徐铉的强项在"辩",要赢徐铉,最稳妥的办法不是再找一个更能辩的人——满朝挑不出来,硬撑只会更难看;而是干脆抽掉"辩"这个战场。一个不识字的人,听不懂典故,也不会被绕进话术,他只需要按礼数坐着,徐铉的所有口才便无处可施。这是赵匡胤作为开国之君的另一面:不全靠刀兵,更懂得在朝堂细处占人一筹。
 
李煜派出最锋利的笔,赵匡胤却用一块顽石把它磨钝。徐铉后来又两度奉命北上,一次替李煜陈情,被赵匡胤一句"父子岂可异居"噎住;最后一次再求和,又被那句流传千古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压得无话可答。三度使宋,三度铩羽。南唐自此再无回旋余地。
 
南唐的体面,是靠徐铉这样的文人撑着的;北宋的底气,却不靠文人。开宝八年金陵城破,李煜肉袒出降,徐铉随他一同北上汴梁,从江东名士变成了宋廷一闲职文官。多年以后回望那次出使,徐铉留下的是几日无人应答的尴尬,赵匡胤留下的是一道朴素而冷峻的道理——锋利的对手,未必要用更锋利的刀去迎。
 
【主要信源】《宋史·徐铉传》,脱脱等,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