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曹雪芹是最爱女的男作家,我忽然想起曹雪芹写尤三姐的死,“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这些意象,这画面、声音,其中的悲情、刚烈,极致秾艳与极致清丽的毁灭,真是让人悲不自胜,想要流泪却流不出。
(自去年看到互关友友拍的桃花,我才真正懂得为什么古人会用桃花比喻女子的容颜、青春、爱情。此后再看到桃花的意象,感觉就跟从前不同了。)
尤三姐容貌明艳,性情泼辣刚烈,想象中应该也是带刺的玫瑰花儿,没想到曹雪芹会用灼灼其华的桃花来形容她。桃花不是随风飘落,不是慢慢凋零,是被硬生生摧折、揉碎。陷入宁国府,被贾珍贾蓉父子纠缠上,处境多么艰难,声誉几乎一败涂地,但曹雪芹肯定了她的品行操守,玉山不止是说她的仪态姿容,更是说她是宁为玉碎的人。
不解释,不争执,不哭诉,不吵闹打骂,不表决心,拔剑自刎,揉碎桃花,玉山倾倒,她的生命,连同她的痴情,她的期许、决心、信任、希望,一同被什么东西给碾碎了,再无挽回余地。
宝玉曾护着尤氏姐妹俩,怕她们被人看到,要挡着她们,背地里说起,却像欣赏珍宝尤物一样,完全不把她们当人看,一点儿尊重都没有。他不说自己在葬礼上见过,却说自己在东府和贾珍贾蓉「他们混了一个月,怎么不知?真真一对尤物。」这话里话外的暧昧,不就是在说东府里的男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漂亮的可怜女人吗?
“这事不好,断乎做不得了。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忘八。”
东府的人对尤三姐没有尊重,试问他们又怎会真正看得起娶她的柳湘莲?会不会像对待尤二姐一样,在人家婚娶之后,还去厮混搞暧昧?他们会不会觉得柳湘莲是跟贾琏一样甘当剩王八的人?(现代人又有几个难容忍自己的老公老婆天天跟女闺蜜男闺蜜不清不白地厮混在一起?)
柳湘莲知道东府的德性,不愿跟贾琏一样做剩王八。他的人格尊严不容侵犯,他的悔婚说明他跟贾府的男人不一样,更说明尤三姐果然没有看错他。
柳湘莲曾疑惑:“既是这样,他那里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况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厚,也关切不至此。路上工夫忙忙的就那样再三要来定,难道女家反赶着男家不成。”
尤三姐唯有一死来表明她是懂他的,她跟他是一样的人,她欣赏他尊重他,也唯有一死才能表明自己的痴心。柳湘莲也唯有出家来回应对她的情意。
这一对苦命人,不在一起倒也罢了,要是看重彼此,试图脱离泥潭,那么悲剧就注定了,他们只剩下生死相隔这一条绝路可以走了。
柳湘莲不悔婚,说明尤三姐看走了眼。柳湘莲悔婚,说明尤三姐看对了人。尤三姐不自刎,不能表明自己的刚烈和痴心。
抄检大观园后,园子里的女孩们面临的处境就跟尤三姐一样了。出了这种事,好人不会选她们,选她们的不会是好人。贾赦匆匆忙忙把迎春嫁出去,敢娶迎春的就一定会是中山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