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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西溪河下不胜愁——忆蔡义江老师

潮新闻客户端李剑亮

上周,我在我们杭大中文系80级同学群里看到了群主沈同学转发的一则消息:蔡义江老师因病于6月6日在杭州逝世。我们是在恢复高考初期的1980年考入杭州大学中文系的,蔡义江老师是我们的任课老师。故而,同学们在微信群里纷纷表达了对蔡老师的思念之情。还有同学转发了学长黄仕忠教授2023年刊载在潮新闻上的一篇题为《大学时,听蔡义江老师讲古典诗词与》的文章。我阅读着同学们的留言和黄学长的长文,记忆深处那些与蔡老师相连的往事,涌上心头,思绪也随着窗外空中的雨滴,无声地落在平静的江面上,泛起层层涟漪。

本科时,蔡老师给我们上中国古代文学第三学期的课。教学内容为唐宋文学,由蔡老师与吴熊和老师主讲。蔡老师先讲唐代文学部分,吴老师再讲宋代文学部分。在聆听了蔡老师的三、四次课后,我在课堂外感受到了蔡老师的另一种风采,另一种气度。

那是一个冬日的午后,我有事去学校东门口传达室打电话。就在我排队等候时,蔡老师骑着自行车从门口外面缓缓进入校园。这时,刚才还在监视着电话机的传达室管理员,一位身穿蓝色军大衣、头戴蓝色军棉帽的高个子大爷,快步走到蔡老师面前,一边摇摆着右手,一边喊道:下车,下车。蔡老师闻声从车上下来,推车前行。但这位大爷并未就此打住,又向蔡老师提出了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要求,要求蔡老师人车一起退后到门口地上画的下车线以外,重新推车进来。令我惊讶的是,面对大爷如此这般要求,同样也是人高马大的蔡老师没有一点生气,而是面带微笑,一边说“对不起”,一边往后退到线外,再推车进来,直到完全通过地上的画线后,才跃身上车向前。

望着蔡老师远去的背影,我心生感慨。一位在课堂上才情横溢、学识渊博、激情充沛的老师,面对传达室管理员如此这般的要求时,居然能如此云淡风轻。一位被学生视为偶像的老师,在与学校工友的相处中能表现得如此谦逊。回到寝室,看到桌上一份刚送来的校报。从校报上阅知,全国上下正在热火朝天地开展一场“五讲四美”的活动。落实到学校的具体工作,有一条便是要求师生进出校门时下车推行。那位大爷应该是在执行学校的新规要求,而蔡老师配合这位大爷工作的谦逊态度,让我至今难忘。

本科毕业后,我考取本校古籍研究所中国古典文献学研究生。毕业前夕,我们研究生班的同学需要参加毕业教学实习,作为毕业与申请硕士学位的一个重要环节。由于古籍研究所只培养研究生,没有本科生教育。因此,研究所领导与中文系领导商量,将我的毕业实习安排到中文系古代文学教研室来完成。具体由蔡老师来做我的毕业教学实习指导老师。正是由于这次安排,让我有幸零距离领略蔡老师的教学艺术与教学风范。蔡老师此时正担任中文系82级中国古代文学第四学期即明清文学的授课老师。因此,蔡老师就让我在他授课的那个班上讲一堂课,内容是关于《红楼梦》的创作与版本。为此,我提前几周去听蔡老师的课。然后,依据游国恩等先生主编的《中国文学史》教材以及其他资料撰写讲稿。初稿写好后我就递交给蔡老师。蔡老师跟我约了个时间去他家进行指导。但就在约定的那个时间,研究所安排了一次讲座,我就没有如约去蔡老师家请教。第二天去研究所时,收到了蔡老师给我的一封信。信中写道:

李剑亮同学:

星期三晚上不见你来我家,想是有别的事。你和何丹同学的实习课安排在五月十四日、十五日。讲稿内容还不全,有些要调整改动,现在我白天上下午都在系会议室里改自学考试的卷子(除了去上课),你可以来找我,还有些意见要跟你谈。何丹处望代我带个口讯,请她快些把讲稿拿来,免得临了来不及。

敬礼

蔡义江,五月二日夜

我收读蔡老师的信后,心中甚是愧疚,愧疚自己没有事先跟蔡老师说明情况,同时更被蔡老师这种认真负责的精神所感动。第二天上午,上完第一、二节课后,即去中文系会议室见蔡老师。我们重新约定了时间。随后的几次,我都严格按照约定的时间,前往蔡老师位于杭大河南宿舍的家里。在指导过程中,蔡老师特别提醒我,虽然这堂课的内容是讲版本为主,但不能就版本讲版本。在我的讲稿中虽比较详细地梳理了《红楼梦》两大版本系统即脂评抄本(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戚序本)和程高刊印本(程甲本、程乙本)的产生时间与各自特点,但缺少与作品文本关系的分析。蔡老师告诫我,这样的讲课,学生会觉得很枯燥乏味,干巴巴的像是报流水账。读者之所以喜欢《红楼梦》,首先是被作品丰富、复杂的情节吸引与打动。因此你在讲版本时要结合作品的情节来展开。这样讲版本才更有意义。不同版本对同一人物、同一故事情节的叙述与描写的背后,蕴含着作者对这个人物的细微的情感变化。于是我在蔡老师的指导下,以第十三回秦可卿这个人物为例,来分析不同版本之间的特点与差异,对讲稿进行了补充、调整和改动。正是在蔡老师的精心指导下,我顺利地完成了那堂实习课。蔡老师和其他几位老师全程听完了我的课,并给予了肯定和鼓励。

蔡老师在指导我毕业教学实习后不久便赴京任职。蔡老师与北京的渊源早在1978年就已结下。那年,他被借调北京,参与筹办《红楼梦学刊》和组建“红楼梦学会”。他那次给我写信用的信封便是红楼梦学刊(地址:北京前海西街十七号)的信封。

1990年代初,我随吴熊和老师研读唐宋词。吴老师送给我一本他和蔡老师、陆坚老师合著的《唐宋诗词探胜》。三位老师年轻时都曾跟随夏承焘先生治学,因此,该书卷首有夏承焘先生写的序言。三位老师除了合著这部著作外,还以“江熊坚”的署名撰写了《教育家、学者、诗人夏承焘教授的一生》的文章。这在今天的学人看来,无疑是一个美丽的学界传说。吴老师晚年被疾病所困而住院治疗。吴老师每次住院,我跟几位同门等都会去看望吴老师。每次看望吴老师,我都鼓励他、宽慰他,一定会好起来的。吴老师也会接着我的话说,嗯嗯,会好起来的。但最后一次住院,吴老师住在离家相对较近的新华医院时,我第一时间去看望他,跟他说,会好起来的。但这一次,吴老师却跟我说,小李啊,这次我好不起来了。我听后,泪水夺眶而出。吴老师的两个眼角也挂着泪珠。在我轻轻擦去吴老师眼角的泪水后,吴老师跟我说,有几位老朋友,很想见一见。我低声回应说,嗯嗯,等您好了以后,出院了,请师母邀请一下您想见的老朋友。两周后,根据吴老师的意愿,我和师母以及吴老师的子女为吴老师办理了出院手续,接吴老师回家。那天,我一到病房,吴老师躺在病床上,用非常微弱的声音跟我说,蔡老师来看过我了!我点了点头。几天前,吴老师心里想着要和老朋友见一下面。几天后,蔡老师便来到病房探望吴老师了。对此,我后来在《吴熊和学术年谱》中作了记述:2012年“10月27日,下午,从浙江新华医院出院回家。期间,先生好友蔡义江教授及先生的弟子前往医院看望。”一周后,也就是2012年11月2日,吴老师在家里离开了他热爱的家人与不舍的学术。

那次在新华医院病房的见面,也成了蔡老师与吴老师最后一次的见面。

2026年6月6日,蔡老师也永远地离开我们,离开了当年被他的课堂深深吸引与感染的杭大中文系的学生们。令人伤悲,令人嘘唏!

作者简介:李剑亮,浙江平湖人。文学博士,教授。浙江工业大学人文学院原院长,现为浙江树人大学人文与外国语学院院长,浙江省文学学会副会长,浙江省汉语言文学专业本科教学指导委员会秘书长。出版《民国词学编年史》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