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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丁屋岭,东山头

潮新闻客户端洪铁城

丁屋岭,小小的像一只伸开五指的手掌,再过些时光,可能成为全球网红打卡地。

东山头微不足道,小小的却像一颗小绿豆,除了生于斯长于斯的子孙包括老铁,估计世上知道的人很少,极少。

在闽粤赣三省交界处,丁屋岭藏在古汀州城一小时车程的崇山峻岭中,一个既有古树名木也有山塘小渠甚至潺潺瀑布的大山怀抱里。平均海拔700米。东经116°15′,北纬25°44′。年均气温18.6℃。森林覆盖率75%。无蚊子。

东山头,位于浙江省东阳市原上卢镇最北边一个不高不低的山背上,一个没有古树名木、没有汩汩溪流的山背上。海拔80—120米。东经120°13′,北纬29°27′。

丁屋岭是客家人的老爷家。

东山头,是老铁的外婆处。

丁屋岭四面环山,似同母亲柔软的臂弯,将丁屋岭温暖地搂抱着。

没有蚊子的骚扰,没有市镇的喧嚣,没有孤掌难鸣的寂寞,丁屋岭山民过着比世外桃源更“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生活。好福气也!

6月8日,老铁把前一天住进医院的老伴交给两个女儿,顾自奔往800公里之遥的丁屋岭村,入住一个名叫“每季民宿”的小客栈——原是村校用房。

是夜,不用空调,静得掉根针都听得到的静,在雨声和虫鸣声中,悠然入睡。

有意拉开窗帘,不关纱门,想试试是否真是人们说的“无蚊村”。

次日天未大亮,在雄鸡的一唱三和及百鸟的协奏乐中醒来,疲劳顿消。

早餐后,老铁坐在屋檐下听雨。

毛毛细雨下在竹子叶片上,打在松树针叶上,无有“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的节奏,也没雨打芭蕉的乐感,而是窃窃私语的神秘,是放松烦恼的舒缓,是凉风习习的爽朗。真的。

贯休的诗句“数声清磬是非外,一个闲人天地间”,响在耳边。

老铁一直坐着听雨,独自一人听雨,一直听到时针指到九点整。

丁屋岭用隆重的开寨门仪式欢迎远方的客人。

然后来到一个不大不小的水塘,老铁谓之村里的水广场。一旁长廊里有好多位靓女帅哥在作画,水廓楼的竹椅子坐上去吱吱呀呀特别亲切,姜糖糍粑干丝美味难以言状。在国际友人、新西兰人路易·艾黎1939年住过的房子里,看到有位胖胖的男子用丁屋岭石头磨制矿物颜料,变成一幅幅唐卡一样的画作,价值连城。

下午还下着特别绵密的毛毛雨。丁屋岭太多情太用心了。

“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

从小客栈沿着原先丁屋岭孩子往返学校的“大坑窝”山道,不足一米宽,老铁一手拄着用雨伞替代的拐杖,一手由小李子搀扶往下走。有些区段是坡道,有些区段是台阶,均用亮晶晶的黑色“丁屋岭页岩”铺面。老铁左顾右盼,一忽儿是满眼睛油晃晃的绿竹青松,一忽儿是粉嘟嘟的山花喜笑颜开,一忽儿是满眼睛黄灿灿的泥墙屋加之横七竖八着木构架和弯弯的仙人靠,一忽儿是满眼睛黑色页层岩砌的墙基与矮墙,在雨中低吟着老铁听不懂但又特好听的俚歌小调。

此时此刻看到长汀古城古村保护的大功臣陈日源在《客家山寨丁屋岭》诗中写到“美若天仙”的“丁屋岭的细妹子”,穿着客家彩裙撑着伞子正走在下着雨的巷子远处。老铁跟小李子说:“快看,前面有个撑着油纸伞的女孩!”小李子反应甚快,立马吟起:“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

来到村人叫“众厅下”的一个面积较大的广场。前方戏台正在上演木偶戏,这边方池旁是丁氏大宗祠,上挂“敦睦堂”匾额,明间开敞,上供先祖灵位,两侧穿斗式梁架间隙槛墙有“丁氏家训”版书,可惜被岁月熏得黑黑的,已字迹难辨。

丁屋岭人特别好客。因为佳能相机太大太重没带上,老铁只能用手机冒雨忙个不迭地拍照片。此间有个老男人一把拉起老铁的手,说到屋里坐屋里坐,盛情难却,进屋坐下,倒茶敬烟,宛若他乡遇故知。老铁问大名、高寿?他笑呵呵答之:丁仰和,八十岁。

小坐后走到舞台右侧巷口,有位老太太举手向我们招手。她红光满面笑咪味的特清秀。一问,九十六岁,名叫赖六姝,从不远的渔溪村嫁过来。

地陪丁冬香告诉大家,我们丁屋岭祖先有严格规定,男人不能娶同村女人为妻,女人必须嫁到外村去。为什么?因为同宗同祖,通婚不宜。

再往前走到老街一处,右手有七八个中年人挤在小店里喝茶、聊天。老铁上去凑热闹。问及他们,各各有三四个子女,多在外地谋生。他们才五十左右,但大多做了爷爷,当上姥爷,好福气。

老铁起身告别,他们不约而同地说:过二十年再来。

老铁欣然而答:好的,好的!

在规划师的眼睛里,丁屋岭村属多组团结构,或大或小的区块分别坐落在山沟沟这里那头,脉络清晰,房屋或聚或散全都与山水林木友好合作,共生共荣。

丁屋岭村没有一条街是直的,等宽的,没有一条巷是直的,等宽的。所有路,能直则直,该弯则弯,可宽便宽,得窄便窄,像大樟树根系,自由自在生长。

在诗人的想象中,阳光下的丁屋岭定然光怪陆离,有极妙的景观。如果下雪天,丁屋岭银装素裹,那将是另一种山居之美。

说到丁屋岭村的房子,没有木雕、砖雕、石雕之类装饰,没有任何可有可无的施展小聪明,但千姿百态,像山姑娘,像浣纱女,别有一番情韵。

八百多年来,房子只增不减,包括一片歪斜的泥墙,都不随便处置。陈主任说:泥墙歪了牮回去,不能拆。而增加的不见半座钢筋水泥房子。这是十分罕见的现象。

民屋也,祠堂也,或寺庙,或戏台,还有牛市街你挤我挨的街屋及豆腐店、草药铺、茶油坊、磨坊、碓寮,还有或东或西或前或后或高或低的民宅,还有山塘边的水阁楼、茶亭、船坞,类型多多,但没有一座房子是相同模样。虽然不出挂脚楼、悬山顶、大挑檐、粘土瓦、木结构之共同点。举起相机进入镜头是百分之百的步移景异,百分之百的鳞次栉比,百分之百的就地取材,百分之百的因地制宜,百分之百的依山就势。可以说,每个房子各有各的高度、宽度与进深,各个房子都有各自的形状与结构,千屋千面,特色别具。老铁八十有五,跑了几十个国家、几千个村庄,见所未见。

丁冬香说,丁屋岭灯盏糕、糍粑、芋子饺、豆腐干和米酒、红菇等等美味佳肴。

好一个丁屋岭!在野山、野水中,有数不尽的野花、野草、野菜、野果、野菇和野药,还有不少野鱼、野鸡、野鸭、野猪和野羊,还有可以让人惊心动魄的野火与野光,当然也有少不了的野色、野香。

这就是丁屋岭,一个可以任人自由自在野游、野营、野宿的丁屋岭。

丁屋岭还能观赏落日谢幕时壮怀激烈的精彩。可惜呆了两天全下雨。

亚里士多德说:城市让生活更美好。

建筑师老铁曰:农村让生命更精彩。

难道不是吗?

地陪丁冬香说,约在公元1218年,客家先祖丁氏友德公南迁时选择在丁屋岭卜宅定居,至今已有800多年历史。

客家先祖南迁到福建,创造了600多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永定巨宅圆型土楼,也创造了中轴线左右对称的巨宅“五凤楼”和平面大事铺展的巨宅土堡、木厝及闽南雕梁画栋的红砖灰砖外墙第宅,然而丁屋岭另辟蹊径创了自己建筑模式,了不得!

地陪丁冬香说,有史可查1929年红军入闽时,丁屋岭村有74位村民参加红军,为中国革命胜利作出不可磨灭的贡献。

现在的丁屋岭,是国家级传统古村落、国家级历史文化名村、国家3A级旅游景区、文化和旅游部“全国乡村旅游精品线路”及福建省级的许多头衔。

近几年热播的《绝命后卫师》《浴血荣光》《风雨出汀州》《绝密使命》《古田军号》《绝地铸剑》《出山》《荒野五剑客》等十多部电视连续剧,多在丁屋岭拍摄。

11日,在龙岩与闽西职业技术学院党委书记张书记聚会,幸之欣之。他擅长填词作曲,曾为丁屋岭写过一首好歌,原名《丁屋岭的夕阳》,现改为《一地金黄》——

穿过木梁的风啊,你要去何方/云彩你咋不走,留在黄泥墙/是阿哥憨憨的脸、滚烫的心/是细妹子多情的话,讲是不讲。//

丁屋岭的夕阳/缝隙里的微凉/古钟鸣,湖面静/只见归鸟的翅膀/丁屋岭的夕阳/铺满山的金黄/篝火红,情更浓/醉人哪是那酒香。

看不完的美景美人,尝不尽的美食美酒,好一个藏在深山的丁屋岭村。

夜深人静,老铁想起自己的外婆处,不由得潸然泪下。

在拙著万行长诗《和平与战争》的“第四乐章:农村篇”中写了——

被人遗忘的当数/我外婆处东山头/距县城三十里地/有树,长不大/有草,瘦瘦的/小山坡上最抢眼是/黄褐色片石的房基/黄褐色片石的墙体/黄褐色片石的门洞/黄褐色片石的窗口/黄褐色片石的台阶/黄褐色片石的灶头/黄褐色片石的弄堂/黄褐色片石的塘墈/黄褐色片石的埠头/还有别出心裁地用/黄褐色片石砌的马头墙/骄傲的昂首在蓝天/目空一切。村庄外边/还有黄褐色片石堆的坟丘/整个村庄是逃难过来/居于此地的楼姓人/几百年来,家家户户/多以做米粉干为生/有一年我带央视朋友/到了东山头,他们/拍得呆呆的忘了回城(回京他们做了十多分钟的免费节目)//

……

前年我与二弟/带孩子去扫墓/看到用时尚改写了的/景象——很多黄褐色/片石房子拆了倒了/仅有几幢歪歪扭扭/羞羞答答,在新建/贴面砖刷涂料房子的/一旁。原本全过程/手工做的索粉改用/电动工具制作了/一辈子爱吹牛皮的/二表弟,整日叼着烟/穿中山装的五表弟/建了三间三层楼房/……再见吧,就这样/再见!在车子上/我的眼泪悄悄流下来//

一次特地叫退伍的/四表弟陪我去村里/找来党支部书记/我给他说保住这些/老房子。因为黄褐色/片石建房是一大特色/全县全省的独一无二/我举了好多例子/说这是一大可以开发的/资源,比做索粉效益/好几倍。可是他/没呆几分钟就走了/身旁一位叫不出名字的/村人说:搓麻将/太忙,今天挤出几分钟/听你说话,给足面子了。//

隔了几年,新上任的/村主任找我/诗人炎子牵线搭桥。他是/村里人。我特兴奋/好像希望即将从天而降/见了面果然如此/主任对保护颇有信心/于是我几次跟他去村里/几次跟他屈膝长谈/几次帮他精心策划/但是,想不到/两年过去无有动静//

炎子原名楼培龙,与我表弟们同辈,所以就很亲切地叫老铁“表兄”。

老铁问他东山头现况怎么样?

他说片石屋拆得所存无几了。

为什么?

他说了不宜公开的原因。

不日他约老铁上去看看,老铁写了一首小诗题为《炎子要回东山头》相赠——

炎子要回东山头/去看父亲母亲与哥哥/我不想与你同行/我的外公外婆舅舅/舅妈,一个都不在了//

炎子要回东山头/去吃索粉发饼索粉馃/我不想与你同行/我的舅舅家子女们/都不做索粉饼索粉馃了//

炎子要回东山头/去住黄色片石建的老屋/我不想与你同行/我的表弟表侄几家/都住在贴面砖的新楼房

10日上午座谈会上,作为全球人居环境新飒飒奖评选参与者,老铁说了以下话。

中国南方北方的村庄,多有一个建筑基本单元,比如北京的四合院,徽派建筑的三间两耳房,我们婺派建筑的“十三间头”等。通过基本单元可以一模一样的复制,克隆,或前后左右扩建,如此大了便成为一个村庄,再大了便成为集镇。但是,你们丁屋岭村走自己的路。你们没有基本单元,几乎找不到相同比例尺度和形状的两幢房子,最后也可以成为一个村庄。一个五脏六腑齐全可以称为“山城”的村庄。

老铁考察过国内外几千个村庄。其中2024年获得人居范例新飒飒奖的“婺州南孔”浙江磐安县榉溪村,老村核心区保护极其完整,原真,但没有丁屋岭这样不见一座钢筋混凝土的新建房屋。

多年前闻名遐迩的浙江松阳县杨家堂村,满山遍野金灿灿的泥墙屋,被誉为“金色的布达拉宫”,很美。但有几栋钢筋混凝土新建房子鹤立鸡群的让人不顺眼。

就拿世界文化遗产霍洛克村——位于斯洛伐克边境匈牙利的诺格拉德州,其实很普通,老铁在万行长诗中写下以下句子:“一百多座两三百年前/建的房子,普普通通/兵营般整整齐齐/柴泥墙壁外面刷白灰/四坡粘土平瓦屋顶/方形小木柱外廊/矮矮的板条篱笆/爬满了牵牛花/花瓣上颤动着晶莹露珠/贴瓷砖的小壁炉里/跳跃着红红的火苗/门前都是石头台阶/屋外有小小谷仓/果园。村里几条路/坡度很大,石头铺面/一座鸟笼大的小教堂/矗在两条村道交叉口/十来米高尖顶伸向蓝天/一座稣苏十字架雕塑/弧零零处在房子角落//”——丁屋岭亳不逊色。

丁屋岭不是对现代文明的拒绝,而是对现代文明作出了新的诠释。

老铁说:丁屋岭是祖先们八百多年的规划杰作,不可能是某个大牌设计师能做出来的。丁屋岭村的原山水、原住屋与原生态,是人对自然的绝对尊重、绝对顺从、绝对信任,是真正意义上,天、地、人的和谐共存。

老铁说:进一步保护好丁屋岭,意义非同一般。

当然如何将包括“凉”在内的资源转化为产品,不能不说是摆在面前的一大重任。

还有,因为丁屋岭地形地貌特别复杂,所以构成村落的历史环境要素也特别复杂,类型繁多。故此建议,要进一步做细致的科学分析,掌握一手资料,用最小干预的手段做好最有效的保护工作。如何?

握别时老铁把两句观后感送陈主任——

客家首府在长汀,不能不去丁屋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