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9月18日,毛泽东在会场当众怒斥梁漱溟,全场几百人噤若寒蝉。会后没几天,已是七十三岁的章士钊托人给梁漱溟带信,劝他写个检讨,向主席认个错,态度放软一点,万事好商量。
梁漱溟看完信,只回了极硬的一行字:“弟之言论,自信无误,兄其勿复絮絮为幸。”
此后多年,梁漱溟在同美国学者艾恺的谈话里,毫不掩饰对章士钊此举的轻蔑:“章行严这个人,一生就是太聪明,太会做和事佬。我因此始终瞧他不起。”
梁漱溟口中的“瞧不起”,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他凝定了几十年对章士钊的一句判语。
梁漱溟看人,标准极窄也极重,只问两个字:操守。他在专文《记章行严先生》里下的断语毫不含糊:“行严先生为人富于才华,而短于操守;长于议论,而短于实践。”他进一步解释说:“他一生中屡次随环境转移,其思想行动变化之大,前后判若两人。”这段话,字面温克,内里却是一把刀子,几乎把章士钊一生划成了两半:一半是让人欣佩的才气,一半是让人鄙薄的摇摆。
梁漱溟与章士钊的交往,可以追溯到民国二年。
那时章士钊正主持《甲寅》杂志,笔锋横扫政坛,梁漱溟尚是一个潜心佛学的青年,写了《儒佛异同论》投稿,被章士钊采用,两人由是订交。
梁漱溟回忆早年印象,坦言“我实在感佩其聪明才气”。章士钊当时的行状也确有过人处,早岁主持《苏报》,为反清革命鼓呼;辛亥后主笔《民立报》,文字激扬,俨然民主斗士;二次革命失败,流亡日本创办《甲寅》,议论政理,吸引了一代知识分子的目光。这些旧事,梁漱溟都看在眼里,所以他承认“行严先生是我所敬爱的前辈”。
但转折来得很快。
在梁漱溟看来,章士钊的“聪明”旋即滑向了“圆融”——圆融到没有自己的立场。他用一个极重的词评价章士钊的政治选择:“曲学阿世”。
梁漱溟说,章士钊先后依附袁世凯、段祺瑞、杜月笙,每靠上一棵大树,都能造出一套动听的说辞,但其心迹到底如何,“终不可问”。
章士钊最喜欢讲的一句话是“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战”,貌似自省,梁漱溟却直指这话底下藏着人格的病根:“这恰好是他反复无常的根源。”
真正让梁漱溟从心底鄙夷的,是章士钊在段祺瑞执政府期间的作为。
一九二五年,章士钊北上兼任段政府教育总长,一上任就抛出“整饬学风令”,明指教育界“赤化”,用行政力量打压教员和学生。
女师大风潮一起,他力挺校长杨荫榆,硬顶学生,激起鲁迅等人数月不歇的猛烈批判,章士钊因此得了“老虎总长”的诨号。
转年三月十八日,执政府门前卫队开枪,打死徒手请愿的民众四十七人,伤者上百,其中多是青年学生,鲁迅含恨写了《记念刘和珍君》。当时章士钊虽已不兼教育总长,却正做着执政府的秘书长,参与帷幄决策,无论如何脱不了干系。梁漱溟笔下因此沉痛异常:“三一八之役,青年血染执政府门,行严难辞其咎,纵非主谋,亦为同恶。”他在与艾恺的谈话中更直言:“他制造了三一八惨案,青年死伤,这件事情在我心里,怎么也原谅不了。”
除开政治人格,梁漱溟对章士钊的社会主张也有过正面交火。
上世纪二十年代初,章士钊发表《农国辨》,极力主张中国应当退回“农国”,以农业立国,反对工业化,以为只有这样才能避免西方工业文明的种种弊病。这个论调在当时颇能打动一些忧世之士,却遭到了梁漱溟毫不客气的批驳。
他在《乡村建设理论》一书中直指章士钊的农国论“见解至为浅薄”,只看到工业文明之病象,却没有看到中国非工业化不能自存的事实。
他写道:“章行严先生曾发为‘以农立国’之说,其意可嘉,然仅仅持此消极态度,反对工业,而不从积极上想办法,终于落于空谈。”
论及章士钊的日常生活与交游,梁漱溟的批评更是不留情。
章士钊在上海做律师时,与杜月笙来往密切,甚至为杜月笙的恒社张目。待到抗战军兴,大片国土沦丧,章士钊虽未出任伪职,却曾为梁鸿志这样的汉奸出庭辩护,收取巨额酬金。
梁漱溟对此极不以为然。他在晚年的口述中说道:“他还给汉奸当辩护律师,这算什么?虽然辩护是律师职责,但他结交的全是这些权势。”在他看来,同什么人来往,替什么人办事,本身就是一种风骨的标尺,章士钊在这些事情上“随世俯仰,无不可”,毫无骨力可言。
就连章士钊晚年因毛泽东礼遇而得以出版《柳文指要》,并在十年风暴中受到特殊保护,梁漱溟虽不否认其学问,却也只淡淡说了一句:“章行严一生能够善终,是运气。”
更难堪的是,梁漱溟不仅写在文章里,还当面讲给章士钊听。他对艾恺描述过这些交锋:“我说话素来直言。我当面也说过他,他对我还是很好,不生气。”能当面批评而不怒,可见章士钊的确有某种处世的绵软与优容,也恰恰是这种绵软,让梁漱溟越发认定他缺了一口硬气。
在梁漱溟的价值世界里,“意必固我”固然不可取,但完全没有一点固定与执着,聪明到随时可以圆转、随时可以找说辞,那就滑到了“无行文人”一路。
他用一句话给章士钊盖棺:“他一生所求,不过是富贵利达,所以随人俯仰,没有独立的人格。我敬重他的才华,但鄙视他的为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