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收复新疆回到北京，据说慈禧太后屏退了所有宫人，只问了他一句话："左爱卿收复新疆，花了三千万两银子，用了五年时间，牺牲了两万多将士的性命。这笔账，该怎么算？"
 
据传左宗棠只回了八个字："一寸山河，一寸金。"这段对话出自晚清笔记，真伪已无从考证。但有一件事是确凿的：左宗棠收复新疆，是晚清七十年里为数不多一件"做成了"的大事。而这件事差一点就没做成。
 
光绪二年腊月，左宗棠率大军从兰州出发，西进甘肃。那年他已经六十四岁，痰喘旧疾缠身，走几步路就得歇。有人劝他坐镇后方指挥，他不肯。他让人抬了一口棺材，跟在大军后面。这口棺材不是做样子给部下看的，是他真觉得自己可能死在路上。
 
棺材这个细节，后来被反复传颂，几乎成了左宗棠最著名的形象符号。但很少有人追问：一个六十多岁的病人，为什么非要亲自去？他不信任手下的将领吗？
 
还真不完全是信任的问题。左宗棠心里清楚，收复新疆这件事，朝廷里反对的声音从来就没停过。他如果不亲自盯着，不在前线压阵，后方随时可能变卦。这场仗，不只是在打阿古柏，也是在跟朝堂上那帮主张"放弃新疆"的人较劲。
 
最大的对手，不在天山，在北京。
 
同治末年到光绪初年，清廷上下爆发了一场激烈的路线之争。左宗棠主张出兵收复新疆，李鸿章主张放弃西北、全力经营海防。李鸿章的逻辑很实际：国库空虚，东南沿海又有日本虎视眈眈，西北那片荒漠丢了就丢了，省下银子建海军不好吗？
 
这就是晚清著名的"海防与塞防之争"。放在今天回头看，两个人似乎各有道理。但在当时，李鸿章的主张赢面更大。朝中重臣大多倾向海防，毕竟海上挨过打，心里有阴影。新疆太远，远到很多京官一辈子都没搞清楚它到底在哪儿。
 
左宗棠的奏折写得极硬。他算了一笔地缘账：新疆丢了，蒙古就会动摇；蒙古不稳，京师的屏障就没了。西北不是一片可以随便割掉的荒地，它是整个版图的骨架。你今天嫌它穷、嫌它远、嫌它花钱，明天丢的就不只是新疆。
 
慈禧最终拍板，同意出兵。但银子给得很勉强。户部拨款一拖再拖，左宗棠不得不找洋人借钱。他通过胡雪岩向汇丰银行等外资银行先后借款约一千余万两，利息高得惊人。堂堂朝廷大员，靠借高利贷打仗，这事放在哪个朝代都够荒唐。
 
钱凑得磕磕绊绊，仗倒是打得干净利落。
 
左宗棠采取"先北后南、缓进急战"的方略，先打北疆，再下南疆。刘锦棠率主力部队一路推进，阿古柏的军队看起来人多势众，其实内部矛盾重重，战斗力远不如传说中那么强。光绪三年（1877年），清军连克达坂城、托克逊、吐鲁番，阿古柏在库尔勒暴毙。关于他的死因，说法不一，有人说是兵败自杀，也有记载说是被部下毒杀。总之，这个盘踞新疆十余年的外来政权，在清军面前垮得比预想中快。
 
到光绪四年初，除伊犁仍被沙俄占据外，新疆全境基本收复。
 
打下来容易，守住难。左宗棠随即上奏，请求在新疆建省。这个提议在当时相当超前。新疆自乾隆平定以来，一直实行军府制，由伊犁将军统辖，地方治理粗放得很。左宗棠认为，不建省、不设流官、不搞屯垦，收回来也白收。
 
建省的事拖了好几年，直到光绪十年（1884年）才正式落地，刘锦棠出任首任巡抚。左宗棠没能亲眼看到新疆建省的最终完成——他在光绪十一年病逝于福州。
 
回过头来再看那笔"账"。三千万两银子、五年时间、数万将士的代价，换回了一百六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这片土地占今天中国陆地面积的六分之一。如果当年听了李鸿章的话，把西北一扔了事，今天的中国地图会是什么形状？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但每个人看着地图都能想明白。
 
有意思的是，左宗棠生前并没有因为收复新疆得到多大的实际封赏。他晚年被调去督办福建海防，和法国人打了一场不算痛快的仗，朝廷对他的态度始终是"用你，但不亲你"。他不是慈禧的嫡系，也不是哪个派系的核心，一辈子脾气又臭又硬，得罪的人比交好的人多。
 
光绪十一年秋，左宗棠病死在福州任上。据说他临终前还在念叨台湾和新疆的防务。灵柩运回湖南老家那天，沿途百姓自发设祭。
 
他那口从兰州一路抬到新疆的棺材，最终没派上用场。
 
信息出处：秦翰才：《左文襄公在西北》，岳麓书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