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童芷苓六十六岁,在台上演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跟她搭正德皇帝的是言兴朋,比她小了三十多岁。可看过那场录像的人都讲,童芷苓一出场大家就忘了她的年纪了。她脸上那个妆虽然盖不住褶子,可一抬手一投足全是少女的天真和俏皮。
就这出《游龙戏凤》,被京剧评论家吴小如点了名说它是坏戏。还有人在《中国京剧》杂志上写文章,讲童芷苓晚年恢复这出戏是给振兴京剧开了个坏头。这帽子扣得可不轻。可让人想不明白的是,梅兰芳唱过这出,马连良唱过,张君秋和荀慧生也都唱过。
说它是坏戏道理也摆在那。剧情就是正德皇帝微服私访到了山西大同一个小酒馆,看见看店的李凤姐长得好看了就开始满嘴跑火车地撩她。搁今天的话就是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调戏女服务员。台词里头全是带颜色的双关,处处往那男女之事上头引。
可京剧这东西妙就妙在不同人来演味道天差地别。有人演得轻浮油腻,有人演得含蓄规矩。童芷苓属于第三类,她把李凤姐演得俏皮灵巧。她把人物理解成在酒馆里天天见南来北往客人的姑娘,不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傻白甜。这姑娘有几分世故也带点市侩。
所以面对皇帝的挑逗她才能演出那种半推半就又羞又恼的复杂劲儿。有老戏迷讲童芷苓版的李凤姐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丫头。这话听着像骂人其实是在夸她演对了人。一个开酒馆迎来送往的姑娘你让她端出大家闺秀的架子那才叫走了样了。
童芷苓这身功夫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她年轻时候拍过电影,导演管她叫性格演员,这个称呼在京剧行当里头可不多见。电影讲究的是脸上的微表情是眼角眉梢那一点点变化。她把电影那套东西搬到京剧舞台上来了,眉眼鼻口全是戏。一个侧身一个眼神下去戏就到了。
有人讲她六十六岁还能演少女是艺术上返老还童了。这话只讲对了一半。真正要紧的是她懂得怎么用表演让观众忘记她的岁数。她不靠把脸涂得白花花地去装嫩,而是靠一举一动让你打心眼里相信这个姑娘就是十七八。她把那份少女的娇憨劲儿拿捏得死死的。
1988年那场《游龙戏凤》的录像现在还能找着。想看的随时都能搜来看,看了之后心里自然就有杆秤了。别人讲好讲坏都不如自己亲眼瞅一眼来得实在。有些东西非得亲眼见了才知道什么叫把一出人人喊打的坏戏硬生生唱成了舞台上的经典。
吴小如说这出戏坏有他的考量。戏文里头确实有低俗的东西在,皇帝调戏民女还当作风流韵事来唱怎么讲都经不起道德上的细瞧。可话又说回来批评归批评,你不能因为戏文里有毛病就否认童芷苓那一身本事。坏戏跟好表演本来就是两码事。
现在的年轻戏迷一听说《游龙戏凤》就跟着喊坏戏,可你要问他坏在哪他讲不出个所以然来。更不知道童芷苓当年是怎么把这个容易演脏的角色给演活的。一出戏的好坏有时候真的不单看本子怎么写,更看谁来演怎么演。同样的词有人念出来是下流有人念出来就是风情。
童芷苓走了三十多年了可她留下的那版《游龙戏凤》还在。看过的老观众心里都明白那不是什么坏戏,那是一个女演员把一辈子攒下来的功夫全使在一出戏上头了。有人说她开了一个坏头我倒觉得她给后人立了一根标杆。这根标杆竖在那后来的人想够够不着想绕绕不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