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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春意刚浓,柳色才新,柳永行走在汴京的街巷之间,衣袂带风,神情却并不轻快。

那一年,春意刚浓,柳色才新,柳永行走在汴京的街巷之间,衣袂带风,神情却并不轻快。

他从酒楼出来时,天色尚早,市井已渐渐热闹起来。卖花的姑娘提着竹篮,沿街叫卖,花香混着酒气,在风里浮沉。他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人间光景,竟有些与自己无关。

“柳七官人——”

有人在背后唤他。他回头,是个熟识的歌伎,名唤阿绣。她今日未施浓妆,只淡淡描了眉,倒显得清秀许多。

“怎么,不去听曲,倒在街上发呆?”她笑着问。

柳永摆摆手:“曲听得多了,反倒觉着心烦。”

阿绣看他神色,似有所思,便收了笑意:“可是又想起谁了?”

柳永没有答。他其实很少承认自己在想人,但阿绣懂他。那些被他写进词里的女子,未必每一个都有名姓,却个个都曾在他心上停留过。

他忽然道:“你可曾后悔过?”

阿绣一愣:“后悔什么?”

“若当初不入这行,当个寻常人家的女子,嫁一人,守一生,是不是更好?”

阿绣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柳七,你这话问得太迟了。人这一生,哪有那么多‘若当初’。”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就算嫁了人,也未必就能守得住。”

柳永看着她,没有再问。他忽然明白,自己写下“镇相随,莫抛躲”的时候,其实并不是在劝别人,而是在劝自己。

那天夜里,他又回到了熟悉的秦楼楚馆。灯火如昼,丝竹声不绝,笑语盈盈,仿佛世间所有的欢愉都集中在这里。

可他却觉得,这些笑声背后,都有一层说不出的疲惫。

有个新来的女子,年纪不大,正被众人围着。她的眼睛很亮,却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怯意。柳永远远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写的那首《定风波》。

他走过去,坐下,听她唱。

她的声音不算最好,却很真。唱到“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时,声音微微发颤,像是触到了什么心事。

曲终,人散。

那女子收了琴,正要离开,柳永叫住她:“你叫什么?”

“阿蘅。”

“刚来?”

“嗯。”

柳永点点头:“唱得不错。”

阿蘅抬头看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她大概已经听说过这个人——那个“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其词”的柳七。

柳永忽然问:“你可有心上人?”

阿蘅愣住了,脸微微红:“没有。”

柳永笑了笑,没有再问。他知道,这种回答,往往不是真话。

后来几日,他常来这里。阿蘅渐渐不再拘谨,也会和他闲谈。她说自己本是江南人,家中贫困,被卖至此地。

“你可恨过?”柳永问。

“恨过。”她说,“可恨也没用。”

“那你想要什么?”

阿蘅想了很久,才轻声说:“我只想有个人,别骗我。”

这话简单,却让柳永心里一震。

他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那些词,那些“多情自古伤离别”,那些“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他以为自己懂情,却忽然发现,自己或许也是那个“薄情一去”的人。

有一天,阿蘅忽然问他:“柳七,你会留下来吗?”

柳永怔住了。

这个问题,他听过太多次。每一次,他都有不同的答案,有时是沉默,有时是玩笑,有时是转身离去。

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阿蘅,忽然想起词中的那句话——“针线闲拈伴伊坐”。那种平淡的相守,他从未真正拥有过。

“我不知道。”他说。

阿蘅点点头,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

“其实也好。”她笑了笑,“若你真的留下来,或许我反倒会失望。”

“为什么?”

“因为你本就不是会留下来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刀,轻轻划开了什么。

那一夜,柳永没有再喝酒。他独自走在街上,风很凉,灯火渐渐远去。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看似风流,却始终在逃避。

逃避什么?

或许是承诺,或许是责任,又或许,是面对一段真正需要他停下来的感情。

他想起后来读到的故事——倚天屠龙记里的赵敏与张无忌。那个女子,敢爱敢恨,明知前路艰险,仍执意相随。

而他呢?

他写“镇相随,莫抛躲”,却从未真正做到。

数月后,柳永离开了那条街。他没有告别,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阿蘅后来再未见过他。

只是有一天,她在别处听到有人唱起一首新词。词中写尽相思,写尽悔恨,写尽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情意。

她听着听着,忽然落了泪。

有人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词里的人,好像终于懂了。”

而柳永此时,正行走在另一座城中。他依旧写词,依旧饮酒,依旧被人传唱。

可他心里明白,有些东西,是再也补不回来的。

年少的光阴,就像指间的水,看似握住,实则早已流走。

他曾以为,风流便是不负。

后来才明白,不负别人容易,不负自己,却难。

于是他写下那一句——

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可这句话,说得再动人,也终究只是写给后来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