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岁的启功已经是书法泰斗了,可他每天早上起来头一件事还是临帖。旧报纸正面写满了翻过来写背面,一张纸写得密密麻麻的看不出本来颜色了才算了事。学生看见了心疼他,说先生您都这地位了还这么天天练,是不是有点过了。启功抬头看了学生一眼,说一天不临帖手就生了,心里头就没底。
这话听着挺平常的,可仔细一琢磨就觉得有点吓人了。一个写了快七十年字的人,居然还怕手生,那些练了没几个月就想往外拿作品的人,不知道听了这话脸上是什么表情。启功这老头子有个特点,他这辈子就不信什么天赋不天赋的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有人夸他字好说是天分高,他直接摆手,说天分那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我能看见的东西就是我每天动手写了没有。
八十岁那年有人跑来请他谈学书法的经验,他就说了一句话,临帖临帖再临帖。人家又问他临到什么时候才算到头呢,他说临到拿笔跟拿筷子一样自然顺手的时候就算到头了。这里面有个事挺值得琢磨一下的,启功虽然天天都在临帖,可他专门反对过那种不过脑子的瞎练。他批评过清代一个叫何绍基的书法家,说这个人临《张迁碑》前前后后临了五十多遍,越往后面写得越不行了。
怎么就越写越回去了呢,启功说那是因为写腻了,是在给自己凑数交差呢,不是正儿八经地在练功夫。他这个人有个习惯,每次临完一张纸就把觉得还不错的几张挑出来贴到墙上去,过上几天再站在跟前看一看。觉得有毛病了二话不说就揭下来重新写一遍,他管这个法子叫自己给自己当先生。他说这办法比问谁都管用,就算王羲之本人活过来了,也不如自己对着墙上的字仔细瞅瞅来得实在。
这话听着挺糙的可理是一点都不糙,你练得好不好别人可以糊弄你,可是墙上贴着的那些字糊弄不了你。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日子一长了自己心里就跟明镜似的清清楚楚的。启功练字用的那些纸全都是不花钱的废纸,旧报纸啦包装纸啦人家写信剩下的信封什么的,他全攒着舍不得扔。正面写满了翻过来写背面,两面都写得黑乎乎一片了才算是用到位了。
有人跟他说您又不缺那点买纸的钱何苦这样呢,他说不是钱不钱的事,是觉得好纸好笔在手头上反而写不出好东西来。那些太讲究的工具容易让人分心,写着写着就老想着可别糟蹋了好东西,手头就发紧放不开了。反倒是那些不值钱的烂纸上没什么心理负担,爱怎么划拉就怎么划拉,那股子松快劲儿才对路子呢。启功的字最后能写出那种秀秀气气里头又带着硬邦邦的筋骨的味道,跟这种心态有很大的关系。
有人统计过说他这一辈子临过的帖子,从晋唐到明清加起来有好几十种呢。可他临帖不是照着描样子就完了,他是拆开了揉碎了琢磨里头的结构。花了几十年的功夫琢磨一个字到底怎么写才好看,最后叫他给总结出一个规律来,说是汉字的重心不在正中间那个点上,而是在黄金分割的那个位置上。这个发现是他拿尺子一下一下比出来的,把自己写的字跟古人的字叠在一块比来比去的,前前后后比了三十年都不止。
别人练字靠的是感觉是灵性,他练字靠的是算计。所以他的字看着秀气斯文的,可是骨架特别硬实,就跟钢筋水泥的外头裹了一层绸缎似的。启功到了晚年把自己住的地方起了个名字叫坚净居,坚是坚固的坚净是干净的净。他自己是这么说的,一拳之石取其坚一勺之水取其净,字要写得坚净人也要活得坚净。什么叫坚净呢,就是认准了一条道不管别人说东说西的就是走到黑不回头。
他这一辈子年轻时候过得挺不容易的,家族败落了以后赶上抗战那阵子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后来日子慢慢好过起来了名气也跟着大了起来,各种应酬饭局排得满满当当的,可他每天写字这个习惯一天都没有断过。有人问他天天这么写累不累啊,他说不累不累,写字这个事情本身就是在歇着。
这话搁在现在听简直奢侈得没边了,多少人把休息理解成往床上一躺就开始刷手机。启功的休息是拿起笔来写字,而且这一写就是八十年没断过,他把这件事彻底给变成身体的记忆了。就跟人喘气一样不需要什么坚持不坚持的也不需要什么毅力不毅力的,到了那个点上自然就去做了,不做反倒觉得浑身不得劲。
那我们回过头来看一看,启功这一辈子到底死磕出来个什么东西呢。很多人会说就是那个启功体嘛,就是那一手清秀雅致的谁看了都能认出来的字嘛。可我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他死磕出来的其实是一种状态,是一个人跟一件事情能处到什么份上的那种状态。他能跟字待在一起八十年不带腻的不带烦的越待越舒坦,这个状态本身比他写出来的那些字可值钱多了。
我们大多数人缺的压根就不是什么天赋之类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基本功不基本功的,缺的就是跟一件事情待够那么久的那股子耐性。总觉得差不多啦够啦可以歇歇啦该享受享受啦。可是启功到了八十三岁上还在改自己的字呢,他说只要手还拿得动笔就一直改下去不要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