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没看出那画值钱，顺手就扔进垃圾堆里了。他儿子雅克多留了个心眼，从杂物堆里又给捡了回来。这一扔一捡之间差了两亿欧元，也差了一段被偷走一百多年的历史重新见光的机会。

那幅画叫乾隆大阅图第四卷行阵，长二十四米，画了九千个人物在上面。1739年乾隆在南苑阅兵，过了七年郎世宁带着九个宫廷画师把它给画了下来。这画最要紧的地方就是四卷里头只有这一卷落了宫廷画家的款印，别卷可能还有争议，这一卷是铁证如山。

郎世宁是个意大利来的传教士，把西洋油画的透视和明暗给揉进了中国宫廷画里头。画上乾隆骑着那匹叫万吉骦的白马，盔甲上的金属光泽和旗鼓上的褶皱全是色块堆出来的，几乎就看不见什么线条。那个年代也没有照相机，这就是最顶级的现场记录了。

这画是怎么到的法国老头手里。1900年八国联军进了北京，一个法国士兵从紫禁城墙上直接就给拆走了，就这么简单粗暴。皮埃尔的家族传了一百多年，传到2011年那会儿已经没人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要不是雅克当时多了个心眼，这画早就跟着垃圾车粉身碎骨了。

拍卖那天起拍价才三百万欧元，结果八个人抢着举牌，叫到一千四百万了还有三家不撒手，全场也就十分钟的事。最后成交价加上佣金是两千两百万欧元，折算人民币两个多亿。买家叫赵心，山西人，在香港做煤炭生意，2010年他刚花了四点三亿新台币买了块乾隆玉玺回来。

好多媒体说这叫国宝回归了，可圆明园管理处在拍卖前就表了态，不赞同花钱往回买。被抢的东西还要花钱赎，这不就是承认人家抢得有理么。花两个亿从强盗后代手里买回自己的东西，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对，这哪叫回归，这分明就是二次买单了。

比两个亿更让人堵心的是另外一件事。一件画着九千人像、乾隆御马、郎世宁心血的国宝，在一个完全不懂它的人家里当垃圾放了一百多年，它能活下来全靠雅克那一瞬间的警觉。一个民族的文化遗产成了另一个民族阁楼里的累赘，真到了拍卖场上还得自己掏钱去请回来，这中间的憋屈真是没法说。

故宫里头收着乾隆大阅图的第二卷列阵，第一卷幸营到现在连影子都没找着，第三卷阅阵在一个人手里头收着。如果哪天这几卷也冒出来了，是不是还得再掏几个亿往回收，这就成了一个死循环了。只要高价回购这条路还在跑，中国文物在国际拍卖场上的价格就只会越来越高。

两个亿能修多少座地方博物馆，能资助多少考古项目，能培养多少文物修复师，把血汗钱往掠夺者手里送，这是在保护文化还是在养肥一条专门收割中国文物的产业链。赵心花了两亿把画带回了香港，就挂在他自己宅邸的墙上。严格说它算是回到了中国人手里，但没有回到紫禁城。从法国老头家的阁楼挪到了香港富豪家的墙壁上，流浪了一百多年就换了这么个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