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生背尚书那会儿已经九十多岁了,晁错坐在他对面,一个字一个字往竹简上记。麻烦的是伏生一口齐地方言,晁错是颍川人,听不太懂他说的是什么,中间还得靠伏生的女儿来回传话。一部后来被捧上神坛的经典,就是这么靠着祖孙三代人在屋里头你一句我一句地凑出来的,跟村头传闲话也差不了多少。
汉代的博士们把这套口授的东西用隶书写了下来,叫今文尚书。朝廷认了这东西,也就进了官学,成了政治语言的底本。谁要是懂尚书,谁就懂圣王怎么治国,这套规矩就算是这么立住了。可伏生记住的只是他年轻时读过的那一些,秦火之后他脑子里那二十九篇就是全部的家底了。至于其他的篇目呢,没了就是没了,谁也没办法。
可后来偏偏又有了。鲁恭王拆孔子老宅的时候,墙里头刨出来一批蝌蚪文古书。孔安国接手一看,说这是古文尚书,比伏生那套多出了十六篇。早不发现晚不发现,偏偏今文站稳脚跟之后老宅子的墙里头就冒出了新东西,这事儿你说巧不巧。孔安国把那些古字转写成隶书,这一转可就不一样了,他认得的就译了出来,认不得的也就那么跳过去了。
可真正要命的还不是孔安国这一版,他整理的古文尚书后来散佚了,根本就没能传下来。到了东晋,豫章内史梅赜突然向朝廷献了一套五十八篇的古文尚书,比伏生那套多出了将近一倍。从二十九篇到五十八篇,中间隔了三百年,多出来的那二十几篇先秦两汉的文献里头从来就没提过。就像一口凭空出现的箱子,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谁也没见过的东西。
清代阎若璩跟这本书耗了三十八年,他把梅赜本的文字跟左传国语孟子史记里头引用过的尚书一条一条地对着看。对完了就发现了一个规律,早期文献引过的段落梅赜本里头全都有,可早期文献没引过的那些,也就是梅赜本里头多出来的那些,几乎就找不到任何前代的影子。这个空白不是偶然漏掉的,是那时候根本就不存在,他列了一百二十八条证据把梅赜本给钉得死死的。
可伪书归伪书,它没被扔掉。四库全书的态度就挺有意思的,承认它是假的但坚持不能废。为啥呢,宋明理学家那套道统论的核心依据偏偏就出自梅赜本新增的大禹谟里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这十六个字,朱熹郑重其事地写进了中庸章句序里头,整个儒家的心法传承都指着这几句话活着呢。你要是把它当成伪作一把火给烧了,宋明理学的半座楼就得塌下来。
清华简那批战国竹简也没能把这事儿翻过来,那批东西里头确实有尚书类的文献,可拿它对梅赜本对不上。篇名看着是一样的,内容却各说各的话,清华简尹诰跟礼记引的尹诰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讲的完全是两码事。这说明先秦时期尚书类的材料版本本来就不止一种,但并不能证明梅赜本那二十五篇就是真的,该是假的还是假的。
孙星衍总结过尚书七次大劫难,秦火烧了一次,东汉丢了一批,永嘉之乱又亡了一批,梅赜以假乱真一次,孔颖达将错就错一次,唐玄宗改过一次,宋太祖又改过一次。七次转手七次变形,一部书被一代代人接住,每一代人都在上头留了手印子。到了今天你觉得你读的是尚书,其实读的是两千年间所有接过这本书的人叠在一起的指印,一层压着一层。
这场真伪争论吵了三百多年,可真正耐人寻味的是另一件事,明明知道它是假的历代学者为什么就是不肯放手。答案只有一个,他们需要的不是一本准确无误的上古档案,而是一个能撑住秩序的东西。朝廷要统一经义,科举要标准答案,理学家要道统依据,这本书早就不是书了,它是制度的一截。制度的胃消化了伪书,吐出来的就成了正典,就是这么回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