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8000两黄金和70匹马翻过喀喇昆仑山,头也不回地跑了——因为他太清楚,当年在河西走廊把红军两万人打到几乎全军覆没的那笔账,共产党不可能忘。
这笔账,得从1937年初说起。
西路军两万余人渡河西进,在河西走廊一带跟马家军骑兵反复拉锯,高台、临泽几仗下来,西路军伤亡惨重。
马呈祥那时候带着骑兵部队正在这一线活动,仗打完,他手底下押下了一千二百多名战俘,单独编成步兵第三团,军中私下都叫这支队伍“红俘三团”,派去修路。
修路是要命的苦差,吃不饱穿不暖,看管的军官动辄打骂,伤病的俘虏熬不过去,被分批拉到兰州东关纪家岔,挖了三个大坑,埋了进去。
这件事,马呈祥心里有数,是他点的头同意的——这笔账,从那时候起就记下了。
谁能想到,十二年后,这笔账会原样找上门来,逼着他翻一座这辈子从没想过要翻的山。
1949年8月,兰州解放;半个多月后,西宁也跟着解放了。
马呈祥当时驻防的地方不是西宁,是更西边的迪化老满城——他已经升任骑兵第一师师长。
新疆警备总司令陶峙岳正暗中筹备起义,城里几个不肯接受改编的军长却在谋划兵变,局势一触即发。
参谋长张尊山把当天的报纸递过去,上面登着解放军有意挽留马呈祥的消息,劝他再想想,留下来兴许还有条活路。
马呈祥手指点着报纸,答得干脆:“当初我在河西打过西路军,跟共产党有深仇大恨,他们不会原谅我,肯定是骗我的!”这话一出,再没人劝得动他。
说起来,陶峙岳也不想留着这几个人添乱,留他们在城里,起义这步棋走不稳。
9月24日,通电起义的前一天,他特意设宴给马呈祥、叶成、罗恕人三人饯行,酒席上气氛说不上热闹,谁心里都明白这顿饭的分量。
陶峙岳举杯只说了一句:“愿留者留,愿走者走,行动有别,友谊长存。”
随后亲自帮着办妥出境护照,又从骑五军抽调六十名官兵,押着两辆大卡车、一辆吉普车,一路护送。
马呈祥临走前把骑五军那面“天山立马第一峰”的军旗交给部下韩有文,转身上路——这一程,与其说是仓皇出逃,不如说是被礼送出境。
队伍出迪化,经焉耆、阿克苏、喀什、英吉沙,往蒲犁去。过阿克苏时,旧部拦下同行的叶成不肯放行,马呈祥自己掏出五百两黄金,才把人买出来。
其实这一路,黄金花得最实在的地方,是在英吉沙——一百多两买齐了七十匹马、十几峰骆驼,备好了翻山的家当,没有这些牲口,人根本走不出帕米尔。
蒲犁口岸是出境前最后一道关卡,出境官员摊开登记册,逐个问随身携带何物。
马呈祥答:“黄金八千两。”叶成跟着报了七千五百两——后来传得沸沸扬扬的“八千两黄金”,最初就写在这张登记表上,并非空口传言。
过了蒲犁,就是喀喇昆仑山口。
九月的帕米尔已经飘雪,海拔五千多米的山脊上,空气稀薄得连人带马都喘着粗气,蹄子时不时陷进碎石缝里。
马呈祥翻身下马,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步走过界碑,没有回头,雪沫子顺着领口灌进去,他也只是把皮袄裹得更紧了些,继续往前挪。
差不多同一时间,宁夏的马鸿宾在中宁县签字起义,还调了四十多辆卡车迎解放军进城;同样姓马,同样手握重兵,他选的是另一条路。
一边是签字画押留下来,一边是揣着出境登记表翻山离开,两条路在1949年的秋天同时摊开,谁也没拦着谁。
马呈祥此后辗转巴基斯坦、印度,又转去台湾,1991年病逝台北,终年七十八岁。
喀喇昆仑山那边的那笔账,他算到底也没机会再算了。
文章来源:随从副官回忆录《马呈祥出走国外的经过》;《“西北三马”的后半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