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有灵,一处工地的务工男子工期收尾,打包好铺盖行李准备动身回老家,他在工地待了整整三年,从刚来起就坚持投喂工地里的一只流浪狗,三餐都会匀出部分饭菜喂它,就在他拎着包裹踏出宿舍门时,狗狗突然窜出来,围着他打转扒拉,不肯让他走。
工地最后一批脚手架拆完那天,老周把用了三年的搪瓷饭盆收进了蛇皮袋。
这个盆底有一道裂纹,是他刚来工地那年冬天不小心磕的,裂纹旁边还有几道浅浅的抓痕,那是每天喂狗时,那家伙急不可耐扒拉留下的印记,三年前他刚到工地那会儿,这只狗瘦得能看见肋条骨,缩在材料堆后面,看见人就往后躲,老周那时候自己也过得紧巴,工地的伙食油水不大,但他还是每天从自己那份里匀出几口,放在饭盆旁边,走远了才回头看。
慢慢地,那狗敢靠近了,再后来,每天傍晚老周端着饭盆蹲在宿舍门口,它就准时出现,围着脚边打转,老周是个寡言的人,在工地上话不多,跟家里人打电话也是嗯嗯啊啊几句就挂。
但这三年里,他跟这只狗说的话,比跟谁都多——收工回来累得不想动的时候嘟囔两句,下雨天担心它没地方躲雨念叨两句,过年没回家那晚还跟它碰了个杯,自己喝白的,给狗倒了碗白开水。
三年,一千多天,天天如此,工期收尾比预想得快,项目部通知说后天统一结账走人,老周提前把铺盖卷好了,被褥用塑料布裹紧,几件换洗衣服塞进编织袋,那个搪瓷饭盆想了想,还是塞进了袋子最底层。
他蹲在宿舍门口抽了根烟,看了看远处那个狗常待的角落——水泥管后面,它平时趴着晒太阳的地方,抽烟那会儿没见着狗,老周心想,也好,省得到时候麻烦。
第二天一早,老周拎着编织袋往外走,刚出宿舍门,一道黄影从侧面蹿了出来,那狗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围着他脚边打转,前爪扒拉着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老周往前走一步,它就挡在前面;往左绕,它也往左;往右绕,它也往右,那双眼睛直直盯着他,尾巴夹着,整个身子都在使劲——像是在说,你别走。
老周蹲下来,狗立刻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三年了,这家伙从来没这么急过,平时老周离开工地去镇上买东西,它也就送到大门口,然后自己掉头回去,可这次不一样,它好像知道,这人是真的要走了。
工友在旁边看着,有人说算了别带了,回老家路上麻烦;有人说这狗跟你三年了,你舍得?老周没吭声,手在狗脑袋上薅了两把,又摸了摸它后背——比三年前胖了不少,毛也顺了。
他站起来,把编织袋放下,转身回了宿舍,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东西——那个搪瓷饭盆,他把饭盆塞进编织袋侧面的网兜里,然后朝狗招了招手,狗愣了一下,随即蹿过来,围着他转了两圈,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老周把编织袋甩到肩上,狗就跟在脚边,一步不落,走出工地大门口的时候,老周回头看了一眼——三年来他进进出出无数次的大门,这回是最后一次了,狗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扭过脑袋,跟着老周继续往前走。
后来有人说,老周把狗带回了老家,用那个搪瓷饭盆接着喂,也有人说,那狗现在每天蹲在老周家院门口,看见生人就叫,看见老周就摇尾巴。
工地那三年,老周没攒下多少钱,但走的时候,他带走了一个活物,那个搪瓷饭盆底下的裂纹还在,旁边的抓痕也还在,有些东西破了就是破了,但有些东西——比如三年一千多天的一顿饭——它不会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