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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县城的夏至:我在家乡感到窒息的一天

发小的厂子在县城边缘,一处旧厂房改造的,招牌倒是簇新。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机油、塑料,还有散装白酒。

正是午休时分,几个工人围坐在机床边,就着一碟花生米,喝得面红耳赤。发小朝那边努努嘴,低声说:“那是老三叔,合伙人的亲叔叔。”顿了顿,又补充,“当初我们最难的时候,老三叔借了我们十万块。不光是合伙人,我也欠着他的情。”

这十万块的情分,如今成了厂里的一道难题。老三叔每日必饮,下午的活计总是做得马马虎虎。管不得,说不得,连合伙人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上个月差点把手指头切了。”发小苦笑,那笑容里藏着说不清的复杂。

我们坐在简陋的办公室里喝茶。

茶是生普,苦涩,但解渴。他聊起业务困境:原材料涨价,销路收窄,年轻人不愿进厂。这些话题像沉重的石块,一块一块搬出来,又一块一块搬回去。

忽然,他眼睛一亮,话锋陡转:“你还记得咱们初中那个王老师吗?他儿子,就比我们低两届那个小胖墩,现在可了不得……”

于是,一个下午的时光,在茶杯的起落间流淌成河。

我听到了许多早已遗忘的名字,以及他们令人眼花缭乱的近况——谁离婚又复婚,谁欠下赌债跑路,谁在外地发了财包养了情人。发小讲得眉飞色舞,仿佛这些别人的故事,比他自己工厂的生死存亡更值得关心。

讲完一圈,他突然沉默下来,盯着杯底沉底的茶叶梗,像在辨认某种命运的纹路。许久,他叹了口气:“也就剩这点乐子了。”

“当然,还有通宵麻将。”他补充。

我怔了怔。

忽然想,在刚才那些眉飞色舞的讲述里,我是不是也成了某个人眼中的“老三叔”——一个被往事和情分捆住了手脚,只剩谈资的人。又或者,连这个念头本身,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八卦,只不过八卦的对象是我自己。